“站著。”伊萬的聲音從防毒麵具後傳出來,悶悶的,但很有分量。
“不必。”齊才抬了抬下巴,“讓他坐。”
伊萬看了齊才一眼,沒有多說什麼,拖過一把椅子,放在桌子對麵。恩卡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隻沾了半邊椅麵,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隨時準備跳起來逃跑的兔子。
“你好,恩卡,久仰大名了。”
“不敢不敢,怎麼敢在,額...”“我姓齊”“怎麼敢在齊將軍麵前充大名”
明明一個是跌坐後悔凳,一個端坐審判席,卻好像是熟人再見相互寒暄
“說說吧”齊才聲音陡然一轉
“額...什麼?”
“我對盧特蘭的版圖有些好奇”
“我的房間,額...城東的據點,你們沒有炸吧?那裏有盧特蘭的地圖”
“我想是沒有的”齊才朝門口的動員兵使了個眼色
動員兵立刻跑去取證
“很遠啦,地圖上不少都變了,但我想大概是準確的”
齊才點點頭,沒有回話
.........
“您再沒什麼想問的了?”“你有什麼想說的?”
“您就不想知道為什麼我要...嗯,背叛,背叛蓋塔嗎?”
“你想說便說”
“那盧特蘭的歷史,齊將軍不知聽沒聽過?”接下來他又喃喃自語“哦,您肯定聽過了,您連我們的火力部署都一清二楚”
齊纔不置可否
“您就沒對它產生過懷疑嗎?是否,有些太戲劇化?”
齊才終於有了興趣,“說說看。”
…………
“實際上,日珥陛下並沒有攻打三大公國,在吞併周圍地區後,三大公國與他進行了一次談判
談判並沒有結果,但日珥殿下作了一個承諾
一個讓三大公國會宣誓效忠於他的承諾——他將對他們宣戰,他將把東四國聯合起來,他將帶領我們擺脫他們的壓迫,他將......戰勝他們!”
“他們是?”
“聖羅蘭,盧特蘭的首都的更西方,聖羅蘭帝國,我曾親身經歷過那個時代
帝國的聖使從天而降,所有人必須跪拜迎接他們,即使是國王也不例外,他們隨手一指,人就經歷最大的痛苦死去,他們的士兵,我們的槍打不穿他們,他們的飛艦,我們的炮夠不到他們......”
“但他做到了!他做到了向他們宣戰,三大公國以半獨立的形式加入了我們,波旁公國的鍊鋼廠與利亞納公國的鐵礦不再是以金錢聯絡起來,而是理想!巴頓公國的男兒們參軍不再是混軍餉,而是為了信念!
他帶領我們打造出威力更強的步槍,打的更遠的大炮...
他建立了一支前所未有的鐵軍!
我們擊敗了聖羅蘭的手段,那些怪物
我們雄心壯誌,平定屍潮,殲滅蟲群
日珥陛下集結回軍隊,意圖與聖羅蘭開戰
但是,他們怕了,他們不敢麵對東四公國的怒火,於是他們暗殺了日珥陛下!
“哦?繼續說下去”
“他們察覺到可甘特也無法為他們所用,於是他們勾結了蓋塔!那個該死的叛徒!他背叛了我們!他背叛了為復興而戰的所有人!僅僅是為了那可笑的王位!”
“很有意思...我們需要證據”
恩卡愣了一下,然後突然笑了。那笑聲沙啞、刺耳,像是生鏽的鐵門被強行推開。
“哈哈!證據?我就是證據!你以為我為什麼被派到這兒來!我奉命把我的祖國,我的家榨乾!榨出血來來餵養他們!......你們從哪邊來?
“東方”“哦,那良城你們去過了?”
“那個東西你們也見到了吧?”
“哈哈哈!我們用血來餵養它們,然後用命來開採它們!最後他們再拿著這東西屠殺我們!”
齊纔不置可否
“邦邦”敲門聲,“將軍同誌,地圖!”動員兵捧著一塊布進來
另一邊
空地中央,俘虜和被繳械的探索隊員們被分成幾排,蹲在地上。他們的人數比預想的要多——叛軍殘部、原本隸屬城防軍的散兵、以及在戰鬥中棄槍投降的探索隊員,林林總總加起來將近兩百人。伊萬讓人清點過,登記造冊,每個人的名字、來歷、擅長的活計都寫得清清楚楚。
葉若夫站在一張歪腿的桌子後麵,防毒麵具掛在腰間,露出那張被風沙刻出深痕的臉。他沒有戴帽子,剃得極短的頭髮碴子在陽光下泛著灰白的光。左手邊堆著一摞皺巴巴的表格,右手邊擺著三支槍——一支AK步槍,一支**沙衝鋒槍,一支繳獲的萬國造獵槍。桌子前麵畫了一條白線,線後是等待考覈的長隊。
“下一個。”葉若夫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石頭扔進深井裏。
一個身材敦實的男人走上前,三十齣頭,肩膀寬闊,手掌厚實。他站在白線後麵,目光掃過桌上的三支槍,最後落在葉若夫臉上。
“會用哪個?”葉若夫問。
“都行。”男人的回答很簡短。
葉若夫看了他一眼,把AK推過去。男人接過槍,動作利落地檢查了槍膛、拉動槍栓、舉起瞄準——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他瞄的是遠處牆角立著的一個空罐頭盒,大約五十米開外。
“砰。”
罐頭盒應聲飛起,落地時叮叮噹噹地滾了兩圈。
葉若夫沒有誇他,隻是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抬了抬下巴:“跑一圈。從這頭到那頭,再回來。”
空地大約一百五十米長,積雪未化,地麵泥濘。男人二話不說,拔腿就跑。他的步幅大,頻率穩,踩在泥水裏濺起黑色的泥漿,跑到折返點時幾乎沒有減速,轉身就往回沖。回來時胸口起伏,但呼吸不亂。
“認字嗎?”
“認得一些。父親教過。”
葉若夫從桌子下麵抽出一張紙,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不是什麼高深的內容,是“裝彈”“瞄準”“射擊”“服從命令”“不搶百姓東西”這幾條最基礎的軍規。
男人接過來,嘴唇翕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到“服從命令”時聲音明顯大了些,唸到“不搶百姓東西”時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念。唸完了,他把紙遞迴去,目光坦然。
葉若夫點了點頭,在表格末尾打了個勾,然後朝旁邊的空地一指:“站那邊去。”
男人走過去,和先到的人站在一起。他身後的人跟上,流程繼續。
識字最讓葉若夫頭疼,也最讓齊才堅持。不認字的士兵也能打仗,但帶不起來。看不懂命令,寫不了報告,算不清彈藥的消耗,甚至分不清東南西北。父親教的、自學成才的、在黑市裡跟商人學會認價的——隻要是“認得一些”,就算過。完全文盲的,葉若夫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過了幾個——槍法實在太好,體能實在過硬,他捨不得刷。
徵兵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雪水化得更多了,空地上到處是濕漉漉的腳印和泥漿。葉若夫的桌子上多了幾個彈殼、一支寫禿了的鉛筆,以及一堆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表格。
最終入選的,六十人整。
他們站在空地東側,排成不太整齊的幾排。年齡從十七八到四十齣頭,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但有一個共同點——眼睛是活的。不是那種被恐懼和絕望磨滅了的、死魚一樣的眼睛,而是還帶著光、帶著好奇、帶著某種“我還想活下去”的倔強的眼睛。
葉若夫站在他們麵前,防毒麵具重新掛在腰間,雙手背在身後。
“你們現在不是兵。”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你們現在是‘候選’。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們會接受短時間的訓練——射擊、戰術、紀律。最後的考覈是在戰場上!合格的,是我們的一員,不合格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六十張臉。
“——去那邊。”
他沒有說“那邊”是哪邊,但所有人都知道。
……
空地西側,剩下的人被編成了勞動隊。
一百三十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的任務是清理戰場、修復工事、搬運物資、清掃街道。不是囚犯,但也談不上自由。每人每天配給兩頓飯,乾的比稀的多,比普通士兵少一些,但比廢土上大多數聚集地的平民強。
“勞動改造。”伊萬是這樣定義的。
不是懲罰,不是報復,而是一種……轉化。把人從無所事事、靠運氣和掠奪生存的狀態,轉化成有組織、有紀律、靠勞動換取口糧的狀態。這個過程不會很快,但r葉若夫有的是耐心。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知道怎麼把一個散漫的廢土流民變成一個能擰螺絲、能搬磚、能在需要時拿起槍的人。
“先讓他們幹活。”齊才對葉若夫說,“幹著幹著,就會習慣。習慣了,就會認同。認同了,就能改造。”
列昂尼德站在廣場中央的高台上,身後是那麵從指揮車頂取下來的紅旗,紅布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將一抹暗紅色的影子投在他肩頭。他沒有戴防毒麵具,露出那張被凍傷留下淺疤的臉,鼻樑挺直,嘴唇緊抿,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高台下,三百多人黑壓壓地站成幾片——左邊是被繳械的奴隸主和他們的家眷,約莫四五十人,神色各異,有的低垂著頭,有的四下張望,有的在發抖;右邊是衣衫襤褸的奴隸,百來號人,男多女少,年紀從十幾歲到五十幾歲不等,瘦得顴骨高聳,眼眶深陷,眼神裡有恐懼、有麻木,也有一種不敢輕易相信的、小心翼翼的期盼。沒有觀眾,威清特殊的經濟基礎決定了他的大部分成員都是探索隊員,而他們現在正在另一邊被葉若夫看著呢。
審判的程式不複雜。
列昂尼德不是法律專家,但他有一條簡單到近乎粗暴的標準——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掠奪者償。三條原則寫在紙上不過寥寥數字,落實到具體的案子上,卻需要一條一條地查,一件一件地核。動員兵們花了大半個晚上整理從各處搜來的賬本、契約、以及那些奴隸主們自己都來不及銷毀的記錄。有些東西寫得明明白白,哪年哪月買了誰,花了多少糧食,轉手賣給誰,賺了多少差價——白紙黑字,想賴都賴不掉。有些則需要靠奴隸的證詞。那些瘦骨嶙峋的男男女女被帶上高台時,大多數人說話都在發抖,不是害怕被報復,而是太久沒有被人認真地聽過,太久沒有人在意他們說什麼
最終的結果是:七人槍決,二十三人判終身勞動改造,其餘從犯根據罪行輕重判處三到十年不等的勞動改造。沒有一個人無罪釋放。
被判處槍決的人被押到城外的土牆下,列昂尼德親手開的槍。七聲槍響,每一聲都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在威清城的上空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解放的奴隸被安置在城東的幾排空房子裏,每間屋子生上火盆,鋪上稻草,發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伊萬安排了醫生給他們做體檢,營養不良、麵板病、寄生蟲感染……什麼問題都有,但沒有一個是治不了的。葉若夫和動員兵們從口糧裡分出一點,分了發給最虛弱的人。
列昂尼德把解放的奴隸召集起來。
“你們現在自由了。”他說,“但自由不意味著什麼都不用乾。”
一百多雙眼睛看著他,有迷茫,有期待,也有不安。
“能勞動的,全部參加勞動。修城牆、搬物資、清掃街道、在廚房幫工——都有飯吃,都有地方住。有手藝的可以乾老本行,鐵匠、木匠、裁縫、泥瓦匠,都需要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
“不願意留下的,可以走。出了這個門,往東、往南、往北都行。但廢土上沒有安全的地方,你們自己清楚。”
沒有人走。或者說,沒有人想走。離開這裏,他們又能去哪裏?回到那個被叛軍和奴隸主統治的舊世界?還是去荒野裡喂蟲子?
列昂尼德從人群中挑選了二十幾個手腳麻利、看著機靈的年輕人,交給動員兵們帶,負責後勤保障——搬運物資、分發口糧、清理戰場、維護裝備。剩下的被編入勞動隊,和之前的俘虜混在一起,在伊萬統一排程下幹活。
“將軍同誌,審完了”“嗯”
“伊萬,你覺得怎麼樣”
“嗯,他的說法更合理,但不全對,至少三大家族沒他說的那麼好...至於地圖,我倒是覺得沒啥問題。”
“伊萬,把隊長副隊長們都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