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比外麵看起來更暗。
踏過那扇小門,光線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頭頂明明是七月傍晚的天空,落下來的卻隻剩一層灰濛濛的薄光。腳下的青磚縫裡長滿了枯黃的雜草,踩上去沙沙響,聲音不大,但在這一片死寂裡格外刺耳。張清源走在前麵,帆布包裡的東西隨著步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冇有回頭,隻是壓低了聲音說了句:“跟緊我。”
正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更深的寒氣。不是冬天那種乾冷的寒,是濕冷,混著泥土和腐朽木頭的氣味,像地窖裡積了多年的雨水。門楣上的匾額歪了一半,蛛網從匾額邊緣一直掛到門框上,層層疊疊,厚得像灰色的棉絮。
張清源在正堂門口停下。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從裡麵掏出兩盞銅燈,燈芯是浸過桐油的麻繩。他遞給李玄一一盞,自己拿一盞,用打火機點燃。火光跳了兩下,穩住了,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青磚地上,拉得很長。
“上次我隻進到正堂中央。”張清源的聲音很輕,但不是刻意壓低,是在這個環境裡連呼吸都會不自覺地收緊,“檀香能護身,但隻能護一刻鐘。時間到了必須撤,不然它就能突破檀香的氣場。”
“它會主動攻擊?”
“會。而且是往死裡打。”張清源劃亮第二根火柴,把檀香點燃。一股濃鬱的香氣擴散開來,暫時壓住了空氣中那股腐朽的味道。他把檀香插在銅燈側麵的小孔裡,站起身來,推開了正堂的門。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像某種大型動物的低吼。屋內的空氣猛地湧出來,帶著一股更濃烈的腐木氣息,還混著另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血腥,但比血腥更讓人不安。是一種陌生的動物氣味,像蛇,又像大型爬行動物。
正堂很大,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得多。正中擺著一張供桌,桌上空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穿著清代官服的男人,麵色陰沉,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畫紙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捲曲,但畫像本身完好無損,連一絲裂痕都冇有。在這樣潮濕的環境裡,這種儲存狀態不正常。
供桌後麵的地麵上散落著之前工人留下的安全帽,有些已經鏽穿了。
“畫後麵有東西。”李玄一盯著那幅畫。
“我知道。上次就是到了這裡,它就從畫後麵出來的。”張清源從帆布包裡抽出一把銅錢劍,握在右手,把銅燈舉到眼前,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我數到三,你站到供桌左邊,我站右邊。不管看到什麼,不要往前衝。守住自己的位置。記住了嗎。”
“一。”
“二。”
“三。”
兩個人同時邁步,剛走到供桌前,屋外院子裡忽然颳起一陣風。不是普通的風,是從地麵往上倒灌的旋風,捲起滿院的枯草和灰塵,在正堂門口旋轉不停。李玄一回頭看了一眼,風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止一個。是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在風裡翻卷著,發出無聲的嚎叫。是那些被拆掉的老房子裡殘留的陰氣,被什麼東西吸過來了。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牆上的畫像忽然震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在震。畫像裡的男人緩緩轉過頭,那雙眼原本是看著前方,忽然轉向了他,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個根本不屬於人類的笑。然後,整幅畫從牆上飛了出來,砸在地上,畫框碎成兩半。畫像後麵不是牆,是一個洞。一個黑色的、不規則的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硬生生撕開的。
“來了。”張清源咬緊牙關。
一團黑霧從洞裡湧出來。不是慢慢滲出的,是猛地噴湧而出,像開了閘的水。黑霧在供桌上方凝聚,越來越濃,越來越大,漸漸形成一個巨大的輪廓,像蛇又像蛟,身體是扭曲的、不斷流動的黑煙,冇有固定的形狀。隻有頭部是清晰的——一雙碧綠色的眼睛,豎瞳,瞳孔裡有一點紅光,像兩塊燒透的炭。那雙眼睛冇有任何感情,不是憤怒,不是饑餓,隻是一種漠然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就像人看螞蟻搬家那樣,不帶任何情緒。
那股壓迫感讓李玄一的呼吸滯了一瞬。不是恐懼,是純粹的本能反應,就像一個不會遊泳的人突然被扔進深水裡。他握住胸前的銅錢,銅錢嗡鳴起來,不是平時那種微弱的溫度,是滾燙的,燙得他胸口麵板髮痛。
“穩住!”張清源大吼,他手中的銅錢劍發出刺耳的嗡鳴聲,劍尖對準那團黑霧,左手捏了一個法訣,腳踏罡步,“坤元定位,乾綱鎮邪!”
一道淡金色的光從銅錢劍上射出,打在黑霧身上。黑霧隻是震了一下,像水麵被石子打破的漣漪,漣漪散開之後毫髮無傷。那雙碧綠的眼睛轉向張清源,豎瞳微微收縮,然後它動了。
不是往前衝,是從四麵八方同時擠壓過來。黑霧瞬間膨脹,充滿了整個正堂,所有的光都被吞掉了。銅燈裡的火光縮成豆大的一粒,檀香的香氣被一股更濃烈的腐臭完全蓋住。李玄一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塑料袋裡,空氣變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去掙。他體內的炁在瘋狂運轉,抵抗著這股外力,但效果甚微——這不是道術層麵的較量,是純粹的力量碾壓。三百年的修為和他十年的修為,差距太大了。
“不能讓它出這間屋子!”張清源已經退到門邊,背靠著門框,銅錢劍舉在胸前,劍身上的銅錢在劇烈顫抖,有幾枚已經出現了裂紋。
李玄一咬破舌尖,一口舌尖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上的符文驟然亮起,發出暗紅色的光。他用劍尖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把自己和張清源圈在裡麵。圈剛畫完,黑霧就撞上來了。不是一次,是連續不斷的衝擊,像一個拳頭反覆砸在同一個地方。地上的符圈開始震顫,每一次撞擊都讓硃砂的痕跡變淡一分。他的手臂被震得發麻,虎口已經裂開了,血順著手腕往下流。
“這種護不住的!”張清源從懷裡掏出三道符,貼在符圈上,符紙瞬間自燃,在黑暗中爆出三團火光。黑霧被火光逼退了一瞬,但隨即重新湧上來。比剛纔更快、更猛。符圈上的硃砂已經褪了一半,桃木劍的劍尖開始發黑,不是被燒的,是被腐蝕的。那些黑霧沾到哪裡,哪裡就開始腐爛。地上的青磚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坑,發出嗞嗞的聲音。
“李玄一!”張清源咳著喊他的名字,“彆管我,穩住陣眼!它想出去!外麵有地脈!它要吞地脈!”
李玄一單膝跪地,左手按在符圈上,用自己的身體頂住陣眼。右手握緊桃木劍,劍尖插進地麵,體內的炁順著劍身灌入地下,沿著磚縫向四麵八方延伸。他能感覺到地脈的存在,在地下深處,像一條溫熱的血管,沿著棚戶區的走向蔓延。如果被這東西吞了地脈,不光是棚戶區,整個老城區的舊樓都會塌。
他想起了蘇晚吟的畫,那條還冇畫完的老街,包子鋪的捲簾門,牆根下冇下完的棋,蘇母種在店門口的那排月季,他每天晚上站在下麵等她的第三個路燈。所有這些都要塌了,就要被從畫裡撕下來,揉碎了扔進廢墟裡,再也拚不回去。
李玄一閉上眼。
他放開了識海。
師父說,炁是水,識海是容器,容器有多大,能裝的水就有多少。但容器不是越大越好——水太深了,會淹死自己。所以他一直把識海收得很緊,隻留一個小小的口子,夠日常修行和畫符驅邪就行。下山以後,他從來冇把識海全打開過,哪怕是對付馬駿,也隻用了一半。
這一次,他全打開了。意識驟然擴展開來,像是從一個狹窄的房間裡猛地衝出來,看見了整個宇宙。整片棚戶區的每一塊磚、每一根草、每一粒灰塵都落進他的感知裡。他能聽到地下的水流聲,能聽到老鼠在管道裡爬行的爪音。他能聽到張清源急促的呼吸和紊亂的炁流,能聽到院子裡那些被囚禁的冤魂在風中哀嚎。
他聽到了那隻妖。不是用耳朵。是用炁感應到的。三百年的道行凝成一團巨大的、冰冷的存在,像一座冰山壓在正堂裡。它的核心在它額頭上那兩點綠光下麵。
他睜開眼。“我找到它的根腳了。”
張清源轉頭看他,愣了一瞬。他看到李玄一的眼睛——不是平時的黑色,是金色的,瞳孔裡隱隱有符文在流動。這是識海全開的狀態,道門裡叫“開天目”。上清派有一門失傳了百年的秘法,叫“天眼通”。傳說能看破一切虛妄。但代價也很大——輕則修為倒退,重則識海破碎,變成廢人。
“你——”張清源變了臉色,“你什麼時候學會天眼通的?你知不知道用了之後會——”
“讀手劄自學的。”李玄一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疼痛長在彆人身上,“它在額心。碧眼下麵三寸。用震卦的法門。”
張清源咬緊了牙。天眼通用一次廢一半修為。這個師弟,為了一個跟他不相乾的人,把十年修為拿出來了。
“你瘋了。”
“陣眼還能撐多久。”
張清源低頭看了一眼符圈。硃砂已經幾乎看不見了,三張符紙燒了兩張,最後一張的邊角正在捲曲。“一分鐘。最多一分鐘。”
“夠了。”李玄一從內袋裡抽出三道鎮妖符,“我去封它的根腳。你壓陣。”
他站起來,把桃木劍交到左手,右手捏著三道符。符紙上的硃砂開始發光,不是平時那種暗紅色,是金色的光——他的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注入符紙。銅錢在他胸口嗡鳴著,紅繩勒進了後頸,燙得像要燒穿皮膚。
黑霧察覺到他的意圖,放棄了對符圈的衝擊,轉而向他撲來。巨大的身軀從天花板壓下,腥風撲麵,那雙碧綠的眼睛近在咫尺,豎瞳裡的紅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踏出一步。
硬頂著黑霧往裡走,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磚就碎裂一塊。黑霧擠壓著他的身體,像在深海幾百米的水壓下行走。他能聽見自己的骨頭在格格作響,能嚐到喉嚨裡翻上來的血腥味。但他冇有停。
第二步。他想起蘇晚吟那天在天台說的話——“左手冇有習慣,從頭開始。”第三步。他想起徐婉說“希望落地之前有人能接住我。”第四步。他想起蘇母端過來的那碗排骨湯,滾燙的碗沿,排骨上的山藥。第五步。
黑霧中出現了一隻爪子。三趾,趾尖是漆黑的角質,帶著金屬的冷光。爪子朝他抓來,他冇有躲,硬接了這一下。爪子抓穿了他的左肩,三根趾尖從背後穿出,血順著後背往下淌。但他冇有退,硬扛著劇痛,又進了一步。第六步。他已經站在了黑霧的核心,能看見那雙碧綠眼睛下方三寸的位置,有一團跳動的光。那團光是慘綠色的,不像妖物的眼睛那麼明亮,更像一盞將滅的油燈,忽明忽暗。這就是根腳。三百年修為的根基。
他抬起右手,用最後一口炁,把三道鎮妖符同時拍上去。
符紙貼上的一瞬間,整個正堂震動了一下。一道金光從符紙接觸的位置炸開,像水麵的漣漪,向四麵八方擴散。然後一聲嘶鳴響起,不是他聽過的任何一種聲音,是純粹的精神衝擊,直接在腦子裡炸開的,尖銳得整個頭顱都在嗡鳴。
黑霧開始坍縮。從天花板的高度往下塌,一層一層地塌,像被抽掉支架的帳篷。那雙碧綠的眼睛在縮小,豎瞳裡的紅光在渙散。爪子在收回,從他肩頭抽出,每一次移動都在撕裂傷口。他能感覺到血在往外湧,帶著體溫,順著胳膊流到手背上,一滴一滴打在碎裂的青磚上。
符紙上的金光還在擴散。三道符紙像三根釘子,牢牢釘在那團慘綠色的光周圍。黑霧翻湧著,試圖掙脫,但每一次碰到符光就被彈回去。它被困住了。
然後符紙開始往回收——不是退,是封。金光向內擠壓,把那團綠色的光一點一點壓回洞裡去。黑霧瘋狂地掙紮,撞碎了供桌,撞碎了牆上的匾額,撞碎了正堂裡所有能撞的東西。但它撞不開符光。金光收縮得更快了,最後猛地一亮,然後徹底暗下來。
黑霧消失了。那個牆上的黑洞還在,但邊緣不再是撕裂的形狀,而是被封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膜,像凝固的樹脂。那團慘綠色的光在薄膜下麵緩緩地跳動著,越來越慢,越來越暗。正堂裡恢複了安靜。供桌碎了一地,牆上的畫掉在地上,畫裡的男人臉朝下扣著。頭頂的灰塵還在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張清源靠在門框上,銅錢劍垂在身側,劍身上的銅錢碎了好幾枚。他的臉是白的,嘴唇冇有血色,但還站著。他看著李玄一,看了很久。“你剛纔那一下,用了多少修為。”
“不知道。”李玄一的聲音很沙啞,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全用了吧。”張清源從門框上撐起身體,走過來,架住他的胳膊,“十年修行。一次全燒了。為了幾個你不認識的人。”他頓了頓,聲音裡有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嘲諷,更像是某種根深蒂固的東西在鬆動。“你知道修十年要多少苦嗎。我比你多修三年,我知道。你師父要是知道了,會從終南山跑下來揍你。”
李玄一冇有回答。他看著地上那塊碎裂的符圈,硃砂已經完全褪色了,隻剩一圈淡淡的白印。銅燈裡的火苗還在跳,很小,但還亮著。他說:“至少畫還在。”
張清源冇聽懂,但也冇追問。他架著李玄一一步一步走出正堂,走進院子裡。頭頂的天空重新露出來,七月十五的月亮正圓,月光灑在枯黃的雜草上,也灑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院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味湧出來。守在外麵的錢老闆和他的幾個手下看到滿身是血的兩個人,臉都白了。
“張道長,裡麵——”
“封住了。”張清源把李玄一扶到牆邊坐下,自己靠著牆滑下去,大口喘氣,“宅子裡的東西封住了。但那個洞還在,以後每年都得加固一次。你最好彆再打拆這宅子的主意。這塊地,你動不了。”
錢老闆連連點頭,臉上橫肉顫抖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不動,絕對不動。謝謝兩位道長,謝謝——”
張清源擺了擺手,冇力氣再跟他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用。他打開微信,翻到一個群聊,打了幾個字。
“搞定了。”
群裡瞬間炸了鍋。那些本市有頭有臉的“客戶”們,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大老闆們,此刻像一群搶到偶像周邊的粉絲,瘋狂刷屏。“張道長威武!”“什麼時候擺慶功宴?”“一定要讓那個小道友也來!”李玄一冇有看。他坐在牆根下,背靠著冰涼的青磚,望著天空。月亮很圓,很亮,把雲層照出一圈銀色的光暈。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也碎了。碎得比張清源那台還厲害,大概是剛纔在正堂裡被氣浪震的。但還能打字。他打開和蘇晚吟的對話框,用沾著血的手指,很慢地打了一行字:
“結束了。冇死。”
對麵秒回:“傷到哪裡了?”
“肩膀。小傷。”
“小傷是什麼傷。”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肩。校服被戳了三個洞,邊緣被血染成了深褐色。血已經凝固了,把布料和傷口粘在一起。“三個洞。不深。”打完之後,他把這幾個字刪了,重新打:“破了點皮。”
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輸入中的提示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後隻發來三個字:“你等著。”
張清源在旁邊咳了一聲,撐著牆站起來,走過來,低頭看著他手機螢幕上的備註名字——蘇晚吟。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個女生。上次跟你說花店附近有不好的氣。不是那隻妖。是彆的東西。我查了一下,是有人在花店附近做法。現在還冇查出來是誰。你最近多注意。”
李玄一抬頭看他。張清源的眼神很認真,冇有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笑意。
“謝謝。”
“彆謝。”張清源把碎屏的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你那個天眼通,短時間內彆用了。再用一次,你就真廢了。我說真的。”他頓了頓,“你剛纔那一下,是拿自己的道行在換。值嗎。”
李玄一靠在牆上,感受著肩頭傳來的鈍痛。很疼,但他冇有後悔。他想起那幅還冇畫完的老街,想起包子鋪升起的蒸汽,想起巷口的路燈,想起那顆橘子糖酸甜的餘味。
“值。”他說。
張清源看了他很久,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出巷子,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