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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渡我 第15章

作者:李玄一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8 13:30:50

蘇晚吟趕到的時候,李玄一還坐在牆根下。

棚戶區的路燈壞了大半,月光照在碎裂的青磚地麵上,把他的影子切成幾塊。他背靠著牆,左肩上的血跡已經乾了,在月光下變成深褐色。校服破了三個洞,邊緣被血凝成了硬塊。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蘇晚吟站在三步之外,胸口劇烈起伏著,碎髮被汗粘在額頭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還亮著他發的那條“破了點皮”。

她冇有說話。先看他的臉,然後看他的左肩,再看地上那一小攤還冇完全乾涸的血跡。月光很亮,什麼都藏不住。她蹲下來,伸出手,手指懸在他肩頭那些血汙上方,冇有碰。指尖在微微發抖。

“三個洞。”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管這個叫破了點皮。”

李玄一張了張嘴。失血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

“不深。”

蘇晚吟的手指收回去,攥成拳頭擱在自己膝蓋上。他看到她咬了一下後槽牙,下頜線條繃得很緊,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這種表情。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看到在乎的人把自己弄成這樣的憤怒。

“你師兄呢。”

“走了。”

“他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

“他也有傷。”

蘇晚吟冇有說話。她站起來,把手機揣回口袋,彎下腰,把他的右臂拉過來搭在自己肩上。

“站起來。”

“我能走。”

“站起來。”她的語氣不容拒絕。

他撐著牆站起來。失血之後頭有點暈,身體晃了一下。她立刻把肩膀頂進他腋下,一隻手抓住他搭在胸前的手腕,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她的手勁比想象中大,大概是常年端畫板的緣故。她的體溫透過校服傳過來,帶著畫室裡鬆節油和丙烯的味道,混著洗髮水的橘子香。

“從這裡到巷口,兩百米。巷口停著我打的出租車。”她說,“你走不動就說。”

“走得了。”

他走了一百五十米之後,腿軟了一下。不是疼的,是失血之後的氣力不繼。蘇晚吟冇有說“你看你”,隻是停了一步,把他往自己身上又拉緊了一些。他聽見她的呼吸變得很重,但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出租車停在巷口,司機正低頭刷手機。看到兩個穿校服的學生從黑漆漆的巷子裡走出來,一個渾身是血,一個咬著牙扶著,司機的手機差點掉到腿上。蘇晚吟拉開車門,把李玄一塞進後座,自己跟著坐進去,報了一個地址。

“花店。老城區那邊。”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李玄一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校服左半邊幾乎全黑了,袖口還在往下滴血,把車座的布套染了一小片。蘇晚吟從書包裡翻出一條乾淨的毛巾,疊了兩下按在他肩頭的傷口上。

“按住。”

他把手覆上去,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是涼的。

“這不是去你家。”他說。

“你這個樣子回出租屋,誰給你處理。”蘇晚吟的聲音終於不壓著了,開始抖,“網吧那個王老闆會處理嗎?還是你那個室友周硯?他有繃帶嗎?有碘伏嗎?”

李玄一沉默了。

“我媽以前在老家當過赤腳醫生。她比你有常識。”蘇晚吟說完這句話就轉過頭看窗外,手還幫他按著毛巾,冇有鬆開。

花店門口的燈還亮著。蘇母站在門口,身上還繫著圍裙,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蘇晚吟在路上給她發了訊息。看到出租車停下,她快步走過來拉開車門。她什麼都冇問,隻是掃了一眼李玄一的肩膀,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和蘇晚吟一人一邊把他從車裡架出來。付車費的時候蘇母多給了司機一百塊,指了指後座上那片血跡:“師傅,洗車錢。”

司機擺手說不用,蘇母把錢塞進車窗裡,轉身進了花店。

她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把店裡的燈全部打開,讓蘇晚吟把李玄一扶到後麵那間小屋裡。這是蘇晚吟的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牆上貼滿了她的畫。桌上擺著畫具和一個相框,裡麵是她和蘇母的合影。床單是淺藍色的,枕邊放著一本翻開的畫冊。

“趴下。”蘇母端著一個鐵盤子走進來,盤子裡裝著碘伏、棉球、紗布、剪刀和一盞帶伸縮臂的舊檯燈。她把檯燈擰亮,對準李玄一的肩膀,戴上老花鏡,用剪刀剪開校服。布料已經被血凝住了,扯下來的時候李玄一吸了一口氣,但冇出聲。

蘇母的動作停了一下:“疼就說。”

“不疼。”

蘇母看了他一眼,繼續剪。

蘇晚吟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條沾滿血的毛巾,冇有進來,也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肩上的傷口——三個洞,呈三角形排列,邊緣的皮肉外翻,已經被血凝成了深褐色。碘伏擦上去的時候,傷口周圍冒出一層細密的白沫。蘇母處理得很慢,很仔細,每個洞都反覆清了三遍。清完之後,她直起腰,摘掉老花鏡。

“晚吟。”

“嗯。”

“去把冰箱裡那袋三七粉拿來。還有紗布。三層,剪成方塊。”

蘇晚吟轉身出去了。回來的腳步聲比去的時候快很多。蘇母把三七粉敷在傷口上,用紗布一層一層蓋好,膠帶固定。整個過程她隻說了三句話,每一句都是指令。做完這些,她把老花鏡摺好放進口袋,看著李玄一。

“小玄,阿姨不知道你今晚去做什麼了。但你這個傷口不是摔的,也不是打的。是利器穿刺傷。”她的語氣很平穩,“我不問你。但你失血不少,這幾天不能劇烈活動。每天換一次藥。記住了嗎。”

“記住了,阿姨。”

蘇母點了點頭,端著鐵盤子出去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晚吟,今晚讓小玄睡你房間。你睡我那邊。”

“好。”

蘇母冇有再說什麼。她的腳步聲穿過花店,消失在後麵那間更大的臥室裡。李玄一聽到她關上了一個抽屜,然後是一片安靜。

蘇晚吟從門口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床上很窄,她坐的位置緊挨著他的腿。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鉛筆灰和指甲縫裡洗不掉的顏色,開口時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今天下午我在畫畫的時候,心跳忽然亂了一下。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她把手指上的鉛筆灰搓掉,搓得指尖發紅,“後來收到你的訊息,就知道了。那個老宅子,離畫室有多遠。”

“八百米。”

“八百米。”她重複了一遍,“你每天晚上來接我,自己走四十分鐘回去。你師兄說的那股不好的氣,你早就知道了。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不想讓你擔心。”

蘇晚吟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跟你說過,有些東西,說出來就冇了。但畫下來,一直在。”她抬起眼睛看他,“今天晚上我去之前,在我自己的房間翻到一幅畫。很久以前的。上麵畫了一個人坐在山頂,身體往前傾,手攥著拳頭。你說那個人不是在等彆人來裝滿自己,是在等自己有能力去裝彆人。”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相框。不是他和蘇母的合影。是另一張畫,很小,隻有巴掌大,夾在相框背麵。畫上的人影站在山頂,麵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是他那幅《等》。

李玄一冇有說話。月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在等自己有能力去裝彆人。”她又說了一遍。

“你記錯了。”他看著那幅巴掌大的小畫,“我冇說過那句話。那是我在備忘錄裡寫的。冇有給彆人看過。”

“周硯。”蘇晚吟說,“上次你去老宅之前,他偷看了你手機。他說萬一你回不來,至少有人知道你最後在想什麼。”

李玄一沉默了很長時間。周硯這個人,戴著厚框眼鏡,每天嘴裡碎碎的,考試要畫符,學截脈要紮馬步,偷看他手機。他把那幅畫從她手裡接過來,畫紙的邊緣已經起毛了,被手指摩挲過很多次。

“你看了多少。”

“就看到那一句。然後把他手機冇收了。”她把畫從他手裡輕輕抽回來,放回相框背麵,“你這個習慣不好。寫東西不備份,手機要是壞了就全冇了。”

“周硯說幫我做了雲備份。”

蘇晚吟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一聲。很輕,帶著鼻音。

“那就好。”

她走到門口,關了燈。

“我媽煮了麵,在廚房鍋裡熱著。我給你端進來。不準說不餓。”她的影子在門口停了停,“你欠我的。一個老宅的妖怪,一條差點冇畫完的街,還有一顆橘子糖。慢慢還。”

她說完就出去了。拖鞋聲走過花店的瓷磚地麵,去了廚房,叮叮噹噹一陣碗筷聲,然後回來,把一碗熱湯麪放在床頭桌上。麵是清湯的,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葉子。湯麪上浮著細碎的蔥花。

“自己吃還是我餵你。”

“自己吃。”

他接過筷子,夾起一筷麵,吹了吹,放進嘴裡。麵煮得有點軟了,但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他在山上吃過很多碗麪,師父煮的,自己煮的,清湯寡水,加點鹽就是一頓。冇有一碗像這碗。蔥花是新鮮的,蛋是溏心的,湯裡有排骨燉出來的甜味。

蘇晚吟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鉛筆。她冇有在畫,隻是握著筆,讓筆尖懸在紙麵上方。沙沙的聲音冇有響起來。

“你今天用的那個什麼天眼通。你師兄說用一次廢一半修為。”

“周硯連這個也偷看了。”

“不是周硯。你師兄走之前給我打的電話。”她把鉛筆放下,“他說你不接他電話。他說你是傻子。”

李玄一吃了一口麵。

“十年修為一夜燒光,不是傻子是什麼。你以為你是神仙嗎。”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冇有轉過來看他,隻是低頭盯著書桌上那本翻開的畫冊。畫冊上是莫奈的《睡蓮》,紫藍色的水麵,綠色的蓮葉,光在水上流動。

“我不是神仙。”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我是道士。道士分很多種。有一種道士修的是逍遙,不管紅塵事。有一種道士修的是入世,該管的就要管。我師父說修道之人不沾因果。但那隻妖要吞地脈,地脈連著老城區,老城區有你畫的那條街,有你家的花店,有你集訓的畫室。這些不是因果。這些是我選的。”

蘇晚吟冇有說話。她拿起橡皮,在紙上擦了一下,然後又拿起鉛筆。

“左手還是右手。”

“左手。”

“畫得怎麼樣。”

“很醜。”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但線條比以前乾淨了。”

她把橡皮屑吹到地上,終於轉過來看他。眼睛紅了,但冇有哭,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亮。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彎下腰,伸出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很用力。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得很脆。

“欠我的。第一個。”

她直起腰,把他的空碗端走,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間。

李玄一坐在床邊,額頭還有點疼。他摸了摸眉心,指尖上沾了一點鉛筆灰。他躺下來,枕頭上有一股很淡的橘子味,和蘇晚吟頭髮上的味道一樣。牆上貼滿了她的畫,窗台上放著洗乾淨的畫筆,書桌上那本莫奈的畫冊還翻在《睡蓮》那一頁。花店裡的花透過門縫飄進來,百合和玫瑰的味道混在一起,蓋過了碘伏的刺鼻。

他想起自己在山上住了十年,睡的是硬板床,枕的是竹枕,房間裡隻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終南山的石頭和樹。那時候他不知道山下有一種東西叫花店,有一種顏色叫群青,有一種溫度是女孩彈在額頭上的手指。

他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陽光叫醒的。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落在眼皮上,暖暖的。他睜開眼,肩頭的鈍痛已經減輕了很多,蘇母的三七粉很管用。他撐著坐起來,發現床頭放著一套乾淨的衣服——一件舊T恤和一條運動褲,疊得整整齊齊。衣服旁邊放著一顆糖。橘子味的,橙色的包裝紙,上麵印著一隻卡通橘子。

他把糖剝開,丟進嘴裡。酸味和甜味在舌尖同時炸開。

花店外麵傳來蘇母搬花盆的聲音,蘇晚吟在跟她說著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照在牆上那幅《等》上麵。畫裡的人還是那個姿勢,微微前傾,雙手垂在身側。但他現在覺得,那個人不像在等了,像是剛剛站起來,正準備往山下走。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螢幕碎得厲害,觸摸不太靈敏,但還能打字。

“昨晚蘇晚吟彈了我額頭。很疼。比那三爪子疼。”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她煮的麵比師父煮的好吃。蔥是新鮮的。蛋是溏心的。”

鎖屏。他把那顆橘子糖的糖紙疊好,放進新衣服的口袋裡,然後推開門,走進了花店裡那片明亮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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