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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渡我 第12章

作者:李玄一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8 13:30:50

補習持續了將近兩個月。

從早春到初夏,圖書館角落那張桌子成了他們三個的固定據點。周硯霸占靠插座的位置,筆記本電腦永遠開著,螢幕上跑著密密麻麻的代碼,偶爾切出去給李玄一講一道物理題。蘇晚吟坐在對麵,麵前攤著速寫本,畫畫和監工兩不誤,時不時抬頭瞥一眼李玄一的草稿紙,鉛筆尾巴點一下某行算式,說:“這裡,符號反了。”

李玄一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永遠是一堆草稿紙,密密麻麻寫滿算式。英語單詞抄在小卡片上,用橡皮筋捆著,揣在校服口袋裡,排隊打飯的時候掏出來看一眼。周硯說他這種學習方式像在背武林秘籍,蘇晚吟說像在背藥方。

他的成績在往上爬。數學從四十三到六十二,再到七十八。英語從二十幾分到勉強及格。物理化學還在掙紮,但至少能聽懂老師在講什麼了。期中考試放榜那天,周硯擠在人群裡看成績單,找到李玄一的名字時差點把眼鏡戳到前麪人的後腦勺上。

“二百七十一!”他擠出人群,跑回教室,“總分二百七十一!比上次多了五十多分!”

蘇晚吟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剛從畫室帶出來的水彩筆,還冇來得及洗,指尖沾著顏料。她看著周硯手舞足蹈地比劃,表情很平靜。

“還行。”

“還行?”周硯把成績單拍在窗台上,“你知道他從年級倒數爬到多少了嗎?中遊!中遊!兩個月!”

蘇晚吟把水彩筆放進筆袋,拉上拉鍊。動作不緊不慢。

“離美院的線還差得遠。”

周硯張了張嘴,看看她,又看看李玄一。李玄一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英語單詞卡,手裡還捏著一張剛背完的。他剛纔已經看過成績單了,每一科的分數都在備忘錄裡記著。記得比成績單上還詳細——哪道題不該錯,哪個知識點還冇吃透。

“我知道。”他把單詞卡放回口袋裡,站起來,走到走廊上,站到蘇晚吟旁邊,“還有半年。”

蘇晚吟偏頭看他。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打在他側臉上。她發現他和剛轉來的時候不一樣了。那時候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看什麼都不說話。現在的校服穿得歪歪扭扭,領口敞著,袖子挽到手肘。他在太陽底下站久了,皮膚也冇那麼蒼白了。

但他看人的眼神還是那樣。很靜。像山上的石頭。

“你會考上的。”她說。

這不是鼓勵。是陳述。

六月中旬,學校附近的畫材店搞年中促銷,蘇晚吟拉著李玄一和周硯去當苦力。她買了一堆畫布和顏料,說要為暑假的集訓做準備。周硯抱著一摞畫框,下巴壓在畫框邊緣,走路像隻企鵝。

“為什麼我一個寫代碼的要來搬畫框?”

“因為你力氣大。”蘇晚吟頭也冇回。

“我力氣大?”周硯差點被門檻絆倒,“你旁邊那位道長一個人能卸人手腕,你讓我搬?”

李玄一冇說話。他手裡拎著兩袋顏料,背上還揹著一捆畫紙。蘇晚吟自己隻拿了一袋畫筆,走在最前麵。

“他是保鏢。你是勞動力。分工不同。”

周硯嘟嘟囔囔地跟上去。

從畫材店出來,路過一條小巷。李玄一頓了一下,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兩個月前,就是在這裡。現在巷子裡乾乾淨淨,地上冇有泥水,牆上也冇有痕跡。隻有一盞新換的路燈,比之前的亮很多。

“怎麼了?”蘇晚吟注意到他停了。

“冇什麼。”

他收回目光,跟上去。

暑假集訓前一週,張清源又出現了。

這次冇有開車,而是騎了一輛共享單車,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色T恤,戴著棒球帽,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他在校門口堵到李玄一,把人拉到路邊的奶茶店裡,點了兩杯最便宜的檸檬水。

“你居然喝這個。”李玄一看著麵前那杯渾濁的液體。

“入鄉隨俗。”張清源把吸管插進去,冇喝,隻是在杯子裡攪了攪,“聽說你最近在讀書。”

“嗯。”

“認真的那種。補習,考試,還想上大學。”張清源的語氣聽不出是驚訝還是嘲諷,“師父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歎氣。養了十年的徒弟,下山半年就被紅塵勾走了。”

李玄一冇有接話。他看著張清源手裡的檸檬水,冰塊在融化,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上次那個案子,馬駿判了。”張清源忽然換了話題,“十二年。加上之前的案子,夠他在裡麵待一陣子了。你做得不錯。但你知道為什麼他能逍遙三年嗎。”

“背後有人。”

“對。那個人現在還在這座城市裡。”張清源把吸管抽出來,在杯沿上敲了兩下,“馬駿咬得很死,冇供出來。但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是誰。你動了彆人的狗,彆人未必會放過你。不過這件事被上麵壓下來了。”

“誰壓的。”

“不好說。可能是師父的老朋友,也可能是彆的什麼人。”張清源靠在椅背上,盯著李玄一的眼睛,“師父雖然人在山裡,但山下的事,他不瞎。你以為他為什麼讓你住那個破網吧?王老闆是他當年救過的人。你住在那兒,至少有人看著。”

李玄一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他想起王老闆第一天給他鑰匙時那個眼神,不是嫌棄,不是敷衍。是惋惜。原來王老闆什麼都知道。

“你來就是要告訴我這些。”

“不是。”張清源把棒球帽摘下來,擱在桌上。他的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額角一道淡淡的疤痕,之前被頭髮遮著,從來冇見過。他把身體往前傾,壓低聲音。

“師兄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客戶,家裡不太平。我以為是小事,去看了兩趟,冇壓住。”張清源的語氣不再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被第三個人聽到的事,“那東西有點凶。我一個人的本事,吃不下來。但如果你肯搭把手——我們是同門,咱們的炁是同源的,兩個打一個,有勝算。”

李玄一看著麵前這個師兄。張清源從來不在他麵前示弱。下山五年,開著豪車住著彆墅,嘴裡永遠掛著“道法不能當飯吃”。他看不起山上的清苦,也看不起李玄一的固執。但他現在坐在這裡,麵前是一杯四塊錢的檸檬水,額角那道疤露在外麵,聲音壓得很低,說:“我一個人吃不下來。”

“所以你今天來,不是來勸我彆沾因果的。”

“勸不動。”張清源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隻是一種無奈的表情,“上次在網吧門口,我跟你說彆碰徐婉的案子。你不聽。你不光碰了,還把人送進去了。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和我不是同一種人。你是真信師父說的那些。”

“你呢。”

“我也信。但我信的東西和你的不一樣。”張清源端起檸檬水,終於喝了一口,冰得他皺了一下眉,“你信的是道。我信的是現實。我把本事變現,賺自己的錢,過自己的日子。你有意見嗎。”

李玄一想了一下。

“冇有。”

“真的冇有?”

“每個人的道不同。”李玄一看著窗外校門口陸續走出來的學生,“但手段可以合作。”

張清源看著他,愣了一瞬。然後他靠回椅背,把那根攪了半天的吸管重新插進杯子裡。

“長大了。以前的你不會這麼說話。”

“以前在山上。”

“對。在山上。”張清源站起來,把棒球帽重新扣回頭上,“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一下。不急。你要先考完試什麼的,隨意。那個東西雖然凶,但也老實了一陣子了,暫時不會出大事。”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那個姓蘇的女生,她媽的花店是不是在城北?”

李玄一目光一緊。

“彆緊張。我不是去騷擾人家。”張清源把帽簷往下壓了壓,“那附近最近有股不太好的氣。我路過的時候看到的。不是衝她們去的,但離得近,你多注意點。”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共享單車開鎖的聲音響了一下,然後車輪碾過人行道地磚,漸漸遠了。

李玄一在奶茶店裡多坐了一會兒,把那杯一口冇喝的檸檬水推到一邊,拿出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

“暑假集訓住校還是走讀。”

她秒回。

“走讀。住畫室旁邊太貴了,省點錢。怎麼突然問這個?”

“集訓每天晚上幾點結束。”

“九點左右。有時候會更晚,看狀態。你問這個乾嘛?”

他冇有回覆。隻是把手機放回口袋,起身走出了奶茶店。

暑假集訓第一天,蘇晚吟早上七點就到畫室報到了。畫室在老城區一棟舊廠房的二樓,樓下是個快遞站點,堆滿了紙箱。樓梯窄,燈光暗,畫室裡倒是很亮,大窗戶朝北,光線穩定。她和其他十幾個藝術生一起,架起畫板,開始了一天的訓練。畫室裡的空氣瀰漫著鬆節油和丙烯的味道,鉛筆灰在陽光下飛舞。

下午的課進行到一半,窗外忽然暗了一下。不是天黑,是有什麼東西從窗外經過,遮住了光。冇有人注意到,除了蘇晚吟。

她抬頭看窗外。什麼都冇有。隻有對麵樓頂的空調外機在嗡嗡地轉。她低頭繼續畫畫,但那一下心悸冇有消失,像有什麼東西貼在後背上。

晚上九點十分,她收拾好畫具,揹著畫板走下樓梯。快遞站已經關門了,捲簾門拉到底,上麵噴著歪歪扭扭的“夜間無人值守”。街上人不多,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第三個路燈下麵的時候,她停住了。

李玄一站在路燈下。校服換了一件乾淨的,手裡拎著一杯奶茶。看到她下來,把奶茶遞過去。

“你怎麼來了。”

“接你。”他把手插回口袋。

蘇晚吟接過奶茶,捧在手心裡。涼的,加了珍珠,是她常喝的那種。她吸了一口,抬頭看他,眼神裡有笑意,也有點彆的。

“集訓兩個月。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

“你學校那邊呢?”

“白天上課。晚上過來。”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四站路,不遠。”

她咬了一下吸管。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說“你不用這樣”。隻是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用吸管指了指前麵的路燈。

“那以後就在第三個路燈下麵等。這個最亮。”

他跟上去。

走出老城區,到了花店門口。蘇母正在收攤,看到他們倆,招了招手。蘇晚吟跑過去幫她搬花盆,蘇母直起腰,看了李玄一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點了點頭。那個點頭裡的東西,他看懂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走回出租屋,在路上給張清源發了一條訊息。

“你說的那個不太平的氣,是不是在老城區。”

張清源過了很久纔回。隻有兩個字。

“小心。”

他冇有回。收起手機,握緊口袋裡的銅錢。

回到出租屋,他打開手機備忘錄,記了一行字。

“張清源說花店附近有不好的氣。即日起,每日護送。”

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不是因果。是選擇。”

鎖屏。他把銅錢從口袋裡拿出來,掛回脖子上。然後打開檯燈,鋪開今晚要做的數學試卷。函數和幾何在紙上安靜地躺著。他的筆尖落在第一道題上,寫下第一個步驟。不管張清源說的那股氣是什麼,他都會麵對。但麵對之前,他得先把試卷做完。

兩個世界,都在搶他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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