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放學後,補習正式開始。
地點定在學校圖書館角落的自習區,最裡麵靠窗的位置,挨著幾排冇人翻過的舊書。蘇晚吟說這裡安靜,離操場遠,不會被哨聲打擾。周硯補充說,主要是離教務處遠,不會被張建國抓到——學校規定自習室不能用來“搞課外活動”,補習算不算課外活動,他們三個討論之後決定不冒這個險。
李玄一五點四十到的時候,蘇晚吟已經在桌上鋪開了陣勢。數學課本、習題集、草稿紙、兩支削好的鉛筆、一塊橡皮,還有三杯奶茶。她把一杯推到他麵前,一杯推到旁邊的空位上。
“周硯呢。”
“去廁所了。他說今晚講函數,太痛苦了,要先清空一下。”蘇晚吟把吸管插進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你上次月考數學多少分。”
“四十三。”
蘇晚吟吸管咬在嘴裡,冇說話。
“滿分一百五。”他補充了一句。
“我知道滿分一百五。”她把吸管從嘴裡拿出來,很認真地看著他,“四十三分,選擇題全蒙C都不止這個數。”
“我冇蒙。”李玄一說,“每題我都算了。”
蘇晚吟沉默了兩秒。她低頭翻了翻他的月考答題卡,上麵確實每道題都寫了步驟,有些步驟寫了大半頁,最後得出一個完全不對的答案。函數題用了道經裡的推演邏輯,幾何題在圖上畫了符。
“李玄一。”她把答題卡放下,“你不是笨。你是在用另一個世界的規則解這個世界的題。”
“那個世界也有數學。”他說,“《周易》有象數,《參同契》講丹道火候,都是用數推演的。”
“那你推一個給我看看。”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函數圖,然後在旁邊寫了一串天乾地支。蘇晚吟歪頭看著,眉頭越皺越緊。她伸手把草稿紙抽走,翻過來,在背麵重新畫了一個座標係。
“忘掉你那些。從現在開始,x就是x,y就是y。它們不是陰陽,不是天乾地支,就是兩個變量。一個變了,另一個跟著變。僅此而已。”
她用筆尖指著他的眼睛。
“能做到嗎。”
“試試。”
這一試就是一個小時。周硯從廁所回來的時候,李玄一剛弄明白一次函數的斜率是什麼意思。他把草稿紙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線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這跟丹砂在爐鼎裡昇華的曲線是一樣的。”
周硯把奶茶往桌上一頓。
“我服了。你學個一次函數都能聯想到煉丹?”
“萬物一理。”李玄一說。
“那英語呢?”周硯從書包裡抽出英語課本,翻到第一單元,推到李玄一麵前,“你告訴我,二十六個字母跟你的道有什麼關係。”
李玄一盯著課本上那些彎彎繞繞的字母,沉默了很久。
“冇有關係。”他說。
“那就對了。”周硯把課本翻到單詞表,“這些東西跟你那個世界沒關係,跟道沒關係,跟什麼陰陽五行都沒關係。它就是另一套規則,你得從頭學。不是為了理解宇宙,是為了考試。聽懂了嗎。”
李玄一看著英語課本上第一行的單詞,abandon,放棄。
“這個單詞什麼意思。”
“放棄。”周硯說。
李玄一看了他兩秒。周硯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把書翻到後麵一頁。
“不是不是,這不是什麼暗示。它就是按字母順序排的,第一個詞恰好是abandon。你往下看,第二個就是ability,能力。第三個是able,有能力的。越學越厲害。”他把書推回去,“你把這些單詞背下來就行。一個單元六十個,一共八個單元。能背多少背多少。”
李玄一低頭看單詞表。abandon,放棄。他想起師父說過,修道之人最怕的不是學不會,是放不下。
“這個不用背。”他在abandon旁邊畫了一個圈,“我已經會了。”
蘇晚吟在旁邊咬著吸管,冇忍住笑了一聲。她在桌下踢了周硯一腳,周硯齜牙咧嘴地揉著腿,不知道哪裡又惹到她了。
八點半,圖書館要關門。管理員阿姨來催了兩次,他們才收拾東西往外走。蘇晚吟把今天講的三道例題抄在一張紙上,摺好放進李玄一的書包裡。
“回去再做一遍。明天我要檢查。”
“好。”
“英語單詞,睡前背二十個。彆背abandon。”
“好。”
她看著他,還想說什麼,周硯在旁邊咳了一聲。
“那個,我先走了。我媽等我回家吃飯。”他把書包往肩上一甩,走了幾步又回頭,“李玄一,明天中午食堂,你請我吃宮保雞丁。這是學費。”
他說完就跑,腳步很輕快,像卸掉了什麼重物。
蘇晚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轉頭看李玄一。
“周硯這個人,嘴上總是碎碎的,心是熱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把奶茶杯扔進垃圾桶,“走吧,送我回家。”
走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蘇晚吟走在他左邊,書包帶子從一邊肩膀滑下來,她懶得扶。李玄一伸手替她把帶子拉上去,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今天教你的都聽懂了嗎。”
“函數懂了。英語還不行。”
“英語不急。”她頓了頓,“周硯說得對,那東西跟你的世界沒關係。你得重新建一個框架。”
“你也覺得我在用另一個世界的規則。”
“不是覺得。”蘇晚吟看著前方路燈下飛舞的小蟲子,“是看到。你解題的時候,寫出來的步驟跟彆人完全不一樣。你是在用道藏裡的推演邏輯硬套數學題,能對纔怪。”
李玄一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說,大道至簡。萬物都是一個理。”
“那你師父有冇有說,有些理得先忘掉舊的才能學新的。”她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就像畫畫。我剛開始學素描的時候,老師說我線條太碎。我改了很久都改不過來。後來老師讓我換左手畫。左手冇有習慣,一切從頭開始。反而畫出來了。”
她伸出左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手指修長,指尖有一點鉛筆灰。
“你那個‘萬物一理’,可能也是一樣的。它不是錯的,但它太強了,把彆的東西都壓住了。你把它暫時放下,讓那些新的東西先進來。等它們都長好了,再把你的道拿出來看。也許會發現,它們其實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說法。”
李玄一停下腳步。她走出去兩步,發現他冇跟上,回頭看他。
“怎麼了。”
“你剛纔那句話。”
“哪句。”
“左手冇有習慣,從頭開始。”他看著她,“我在山上練了十年,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下山以後,我一直在用山上的那套東西應對所有事。但山下的東西,和山上不一樣。”
蘇晚吟看著他,路燈的光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她冇說“你說得對”,也冇說“你終於想通了”。她隻是走回來,站在他麵前,伸手把他校服領子上沾的一片碎葉拿掉。
“不著急。慢慢來。”
她的手指擦過他脖子上的紅繩,頓了一下。
“這枚銅錢,你還戴著。”
“嗯。”
“上次摘了,後來又戴上了。”
“嗯。”
她冇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跟上。
到了花店門口,蘇母正在收門口的招牌。看到他們倆,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小玄來了。吃飯了冇?”
“還冇有,阿姨。”
“進來一塊吃。今天燉了排骨湯。”
蘇晚吟已經推開店門進去了,在門裡喊:“媽,多拿一雙筷子。”
李玄一站在門口,還冇開口,蘇母已經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朝他招了招手。
“彆站著。進來,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他走進去。花店裡擺滿了花,百合和玫瑰的味道混在一起。店麵不大,後麵隔出來一小塊地方,擺著一張摺疊桌,就是她們吃飯的地方。牆上掛著幾幅蘇晚吟小時候的畫,有山有水,筆觸稚嫩,但色彩很大膽。
蘇晚吟把書包扔在椅子上,進廚房幫蘇母端菜。排骨湯、清炒時蔬、一碟煎蛋。蘇母親手盛的飯,把碗放在他麵前,碗沿有點燙。
“你們補習到這麼晚,餓了吧。多吃點。”
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湯很鮮,有山藥和枸杞的味道。他在山上吃的飯都是自己做的,師父隻會煮粥和下麪條。他已經很久冇吃過這樣的飯了。
“好吃嗎。”蘇母問。
“好吃。”
蘇母笑了笑,給他碗裡又夾了兩塊排骨。蘇晚吟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蘇母的腳,蘇母不動聲色地把腳挪開,繼續給李玄一夾菜。
吃完飯,蘇晚吟在廚房洗碗。蘇母坐在李玄一對麵,麵前擺著一壺新泡的菊花茶。她給李玄一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捧著茶杯,不說話。茶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
“小玄,上次晚上的事,晚吟回來跟我說了。”蘇母開口了,聲音很平,“她說你把她擋在身後,自己對著那個人。”
李玄一看著茶杯裡的菊花慢慢舒展開,冇有說話。
“她爸走得早。這些年就我們兩個人。她從小就不太跟人說心事,什麼事都自己扛。我問她怕不怕,她說不怕。”蘇母頓了頓,“但我知道她怕。她隻是不想讓我擔心。”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
“後來她說,有個人擋在她前麵。她就不怕了。”蘇母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平靜,“那個人是你。”
李玄一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就像他之前不知道女孩哭的時候手該放哪裡。
“阿姨,我——”
“你不用說什麼。”蘇母擺了擺手,“我隻是想告訴你,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先保護好自己。你倒了,她纔會怕。”
李玄一看著麵前這個女人。她的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傷口,是修剪花枝時被刺紮的。那些傷口疊在一起,像某種無聲的勳章。她和蘇晚吟一樣,冇有問過他任何問題。冇有問你是什麼人,冇有問你為什麼能打倒持刀的歹徒。她隻是讓他進來喝湯,然後告訴他:你倒了,她纔會怕。
“我知道了,阿姨。”
蘇母點點頭,端起茶杯,不再說了。
蘇晚吟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滴著水。她看了看李玄一,又看了看蘇母。
“你們聊什麼呢。”
“冇什麼。”蘇母站起來,把茶杯端去廚房,“你送小玄到門口吧,彆讓他一個人走黑路。”
蘇晚吟送他到花店門口。街上冇什麼人了,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個橘子,自己剝著吃,把另一顆糖塞進他手裡。
“明天繼續。”
“繼續。”
“數學第二章,一元二次方程。比函數簡單。”她把橘子瓣丟進嘴裡,“英語的話,周硯說他負責。他說他不怕你那個abandon了。”
李玄一握著那顆糖,冇有馬上吃。橘子味的水果糖,橙色的包裝紙,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的事。剛上山那年,六歲,每天被師父叫起來打坐,腿疼得直哭。師父說,你得磨,把自己磨透了,就不疼了。他問師父要磨多久,師父說,磨到你不問為止。
十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磨透了。但下山以後才發現,在山上磨透的那些東西,到了山下,皮太硬,心太軟,什麼都不對。
“蘇晚吟。”
“嗯。”
“你今天說的那個左手理論,是你編的,還是真的。”
她歪頭看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一半一半。左手是真的,理論是編的。但道理是真的。”
她揮了揮手,轉身進了花店。玻璃門關上,裡麵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門上,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李玄一轉身往回走。手裡的糖紙被他捏得嘩嘩響。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桌前,打開手機備忘錄。桌上的銅錢安安靜靜地躺著,紅繩盤成一小團。他看了一眼銅錢,低頭打字。
“補習第一天。一元一次函數學會了。英語不會。周硯說英語和道冇有關係,得從頭建框架。蘇晚吟說,左手冇有習慣,從頭開始。她編的,但道理是真的。”
他停下來,窗外的霓虹燈照常閃著。隔壁傳來王老闆的咳嗽聲,樓下鍵盤聲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他又打了一行。
“今晚在蘇晚吟家吃的飯。她媽媽燉了排骨湯。她說:你倒了,她纔會怕。”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機放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剛纔那顆糖,剝開,丟進嘴裡。橘子味在舌尖炸開,酸的,甜的,和之前每一顆都一樣,也和之前每一顆都不一樣。
他拿起筆,鋪開草稿紙,把今天蘇晚吟講的那三道例題重新做了一遍。第一遍,第二遍,做到第三遍的時候,那條直線的斜率在紙上慢慢清晰起來。不是丹砂在爐鼎裡昇華的曲線,就是一條直線。一個變量變了,另一個跟著變。簡單,乾淨,和他學了十年的那套東西冇有任何關係。
但也不是完全冇有關係。線是直的,方向是對的。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他在備忘錄裡多加了一行。
“也許蘇晚吟說得對。左手冇有習慣,從頭開始。不是放棄右手。是讓兩隻手都能用。”
他放下筆,把桌上那枚銅錢拿起來,握在手心。銅錢被體溫焐熱了,那點溫熱從掌心傳上來,彙進胸口。
這一次,他冇有急著入定。
隻是坐在那裡,聽著樓下的鍵盤聲,想著排骨湯的味道。那點溫熱在胸口停住了,不往上走,也不往下沉。就是停在那裡,像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