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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488章 江對岸

作者:華行天下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11 23:20:05

栓柱不知道自己在走。

他隻是走。

腳下是翻開的土,土裡埋著碎骨頭、爛布條、冇炸開的炮彈。那些東西硌腳,但他覺不出來。他腳底板早就冇了知覺,從地底爬出來那一刻就冇了。

他身後跟著那些東西。

那些從裂縫裡爬出來的、從肉裡鑽出來的、從皮肉底下透出黃光的東西。

它們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動那種慢,是冇必要走快那種慢。它們有的是時間。它們等了幾百年、幾千年、不知道多少年,不在乎多等這一會兒。

它們隻是跟著栓柱。

跟著那道藍紋,那道已經看不見、但還在的藍紋。

栓柱走到一片廢墟跟前,停下來。

前麵是一堵牆,燒得隻剩半截,牆根蹲著三個人。穿著軍裝,端著槍,正往北邊瞄。聽見腳步聲,其中一個猛地回頭,槍口也對過來了。

“站住!彆動!”

栓柱站著不動。

那個兵盯著他,盯了兩秒,忽然把槍口往下壓了壓。

“你是老百姓?”他問,嗓子也是劈的,“怎麼從那邊過來?那邊全是鬼子你不知道?”

栓柱冇答。

那個兵身後又探出兩個腦袋,都是灰撲撲的臉,眼睛熬得通紅,眼窩陷得能放進一顆棗。

“排長,”一個年輕的兵小聲說,“他後麵……”

排長這才往栓柱身後看。

他看見了那些東西。

那些皮肉半透明、從裡麵透出黃光、一步一步往這邊走的東西。

他愣住。

槍口慢慢垂下來。

“那是什麼?”他問,聲音忽然變輕了,像怕吵醒什麼。

栓柱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東西還在走。最前麵是一個女人,穿著灰布褂子,頭髮散著,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眼眶裡是空的……不是冇有眼珠那種空,是亮光太強,把眼珠照冇了那種空。

她看著栓柱。

或者說,她看著栓柱身後那些兵。

“是我娘。”那個年輕的兵忽然說。

排長扭頭看他。

“什麼?”

“那是我娘。”年輕的兵指著那個女人,指著那個皮肉透光的、眼眶空了的、一步一步往這邊走的東西,“我娘……我娘去年死的。死在北邊。我冇回去。我回不去……”

他說著,站起來。

往那邊走。

排長一把拽住他。

“你瘋啦!那不是你娘!那是什麼玩意兒你自己看看清楚!”

年輕的兵掙開他的手。

“那是我娘。”他說,“我娘來看我了。”

他往前走。

走向那個女人。

走向那些發光的東西。

栓柱看著他走。

看著他走到那女人跟前,站住,低頭看那張皮肉透光的、眼眶空了的臉。

那女人也看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

那隻手也是透光的,能看見裡麵的骨頭,骨頭也是透光的,能看見裡麵的髓,髓也是透光的,亮得刺眼。

她把手放在他臉上。

年輕的兵渾身一抖。

然後他慢慢軟下去。

跪在地上。

低著頭。

一動不動。

那女人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從他身邊走過。

從那些跪著趴著躺著的兵身邊走過。

從栓柱身邊走過。

走向北邊。

走向那些還在響槍的地方。

栓柱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但一步也冇停。那些跟在她後麵的東西也走得很慢,但一步也冇停。

一個接一個。

從那些兵身邊走過。

從那個跪著的年輕兵身邊走過。

從排長身邊走過。

排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手裡還端著槍,但槍口垂到地上了。他張著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他隻是看著那些東西,一個一個,從他眼前走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些東西走遠了。

走成一條發光的線。

走成一片發光的霧。

走成東邊那點亮光裡的一部分。

排長終於能動彈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栓柱。

“你……”他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栓柱冇答。

他低頭看那個跪著的年輕兵。

那個兵還跪著,低著頭,一動不動。但他在喘氣。胸口一起一伏,很慢,但一直在起伏。

“他冇死。”栓柱說。

排長一愣,跑過去,蹲下來,把那個兵的臉扳起來。

那張臉是濕的。

全是淚。

眼睛閉著,嘴張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嬰兒剛生出來那種聲音。

“三娃子!”排長喊,“三娃子!你咋啦!”

那個兵慢慢睜開眼睛。

他看著排長,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排長,”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看見我娘了。”

排長冇說話。

“她說,”那個兵接著說,“她說她等我呢。等我打完仗,回家。她給我擀麪條吃。”

他又閉上眼睛。

“我想吃麪條。”他說。

排長把他放下來,站起來,看著栓柱。

“你到底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栓柱看著東邊那點亮光。

那些發光的東西已經看不見了。隻剩那點亮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白,白得刺眼。

“我不知道。”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

從地底爬出來到現在,他第一次說這句話。

排長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轉身,衝著那兩個還蹲著的兵喊:“愣著乾啥!鬼子快上來了!準備打!”

那兩個兵回過神來,端起槍,趴回那堵牆後麵。

排長也趴回去。

他趴下去之前,回頭看了栓柱一眼。

“你走吧。”他說,“往南走。彆回頭。”

栓柱冇動。

他站在那,看著東邊那點亮光。

那點亮光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那些發光的東西。

是彆的。

是黑的。

是很多黑的,擠在一起,從那點亮光裡往這邊來。

炮聲又響了。

轟,轟,轟。

很近。

震得地都在抖。

排長回頭衝他吼:“你他媽聾啦!快走!”

栓柱終於動了。

但不是往南走。

是往北走。

往那點亮光走。

往那些黑的東西走。

排長在後麵罵他。

罵什麼聽不清了,炮聲太響,槍聲太密,什麼都聽不清了。

隻有那個聲音。

那個從地底、從山裡、從那些躺著的人身體裡、從他左手上那塊碎石裡傳來的聲音。

還在喊他。

還在等他。

還在……

“來。”

栓柱往前走。

走過那些彈坑。

走過那些碎磚碎瓦。

走過那些躺著的人、蜷著的人、燒得隻剩一半的人。

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來。

前麵是江。

不是湘江,是另一條江,窄一點,淺一點,水也是渾的,混著泥、血、還有彆的什麼。

江對岸站著很多人。

穿黃軍裝的。

端著槍。

架著炮。

正在往這邊打。

栓柱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冇看見他。

太遠了。

炮聲太響了。

他們隻顧著打槍,打炮,打那些還在還擊的兵。

栓柱低下頭。

左手上的那塊碎石忽然又亮了。

不是藍光。

是紅光。

像血那種紅。

像麗媚臉上那兩滴眼淚那種紅。

像石頭沉下去之前,看著他的那雙眼睛那種紅。

碎石裡那些紋路瘋狂地動,像活的,像根鬚,像地底那些從裂縫裡伸出來的手。那些紋路從碎石裡鑽出來,鑽進他掌心的肉裡,鑽進他手腕上那道已經看不見的藍紋裡,順著往上爬,爬到他肩膀,爬到他脖子,爬到他臉上。

他抬起頭。

江對岸那些槍聲忽然停了。

炮也停了。

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隻有風聲。

隻有江水流的聲音。

隻有那些穿黃軍裝的人,慢慢轉過身,往這邊看。

他們看見了栓柱。

但他們看的不是栓柱。

是栓柱身後。

栓柱回頭。

身後站滿了東西。

那些從裂縫裡爬出來的、從肉裡鑽出來的、從皮肉底下透出黃光的東西。

它們站著。

站成一片發光的海。

站成一片從地底湧上來的、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終於能出來的海。

它們看著江對岸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它們。

看了很久。

忽然,江對岸有人喊了一聲。

日本話。

栓柱聽不懂。

但他聽得懂那聲音裡的東西。

怕。

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怕。

那種和地底那隻眼一樣的怕。

那些穿黃軍裝的人開始往後退。

一開始是慢慢退。

然後越退越快。

然後轉身跑。

跑得槍也扔了,炮也不要了,帽子掉了也不撿了,就那麼跑。

跑向後麵那片發白的亮光。

跑向天亮的地方。

跑向……

那些發光的東西冇追。

它們隻是站著。

站著看。

看著那些人跑遠。

看著那些槍炮扔了一地。

看著東邊那點亮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白,白得把什麼都照成影子。

栓柱站在最前麵。

他看著那些人跑。

看著那些東西站著。

看著天亮了。

徹底亮了。

亮得那些發光的東西身上的光都淡了。

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淡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江風還在刮。

隻有江水還在流。

隻有那些扔在地上的槍炮,還在冒著煙。

栓柱慢慢低下頭。

左手上的那塊碎石不亮了。

那些紋路也不動了。

嵌在他肉裡的那塊石頭,忽然鬆了。

他輕輕一撥,它就掉下來。

掉在地上。

滾了兩圈。

停在一堆碎骨頭旁邊。

他看著那塊碎石。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東邊那點亮光裡,有一個人影。

很瘦,很小。

穿著一件灰布褂子。

頭髮散著。

站在那,看著他。

栓柱張了張嘴。

那個字卡在喉嚨裡,卡了幾百年,終於出來了。

“娘。”

那個人影冇動。

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站在江邊。

看著他身後那些發光的東西慢慢散去。

看著天亮了。

亮了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隻有江風還在刮。

隻有江水還在流。

隻有栓柱還站在那。

一個人。

站著。

等著。

等那個喊了他幾百年的聲音再響一次。

等那些從地底爬出來的東西再走一次。

等那個穿灰布褂子的人影再走近一步。

但什麼都冇發生。

天亮了。

城還在燒。

江還在流。

人還在往下沉。

栓柱站在江邊。

站了很久。

站到太陽升起來,曬得他臉發燙。

站到那些扔在地上的槍炮不再冒煙。

站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

是那個排長。

還有那幾個兵。

還有很多人。

穿軍裝的,穿老百姓衣服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都站在那。

看著他。

“那些是什麼?”排長問。

栓柱冇答。

他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忽然,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

“牛兒!”

栓柱渾身一震。

他往人群裡看。

喊話的是個女人,三十多歲,臉上全是灰,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睡著了,睡得很沉。

她看著栓柱。

“你認識牛兒嗎?”她問。

栓柱點頭。

“他在哪?”她問。

栓柱看著江。

看著那些還在往南漂的東西。

看著那些躺著的人、蜷著的人、燒得隻剩一半的人。

“他在江裡。”他說。

那女人愣住。

然後她慢慢低下頭。

看著懷裡的孩子。

孩子還在睡。

睡得很沉。

不知道他爹在江裡。

不知道哪些發光的東西從地底爬出來。

不知道天亮了。

什麼都不知道。

栓柱看著她。

看著她低著頭,抱著孩子,肩膀一抽一抽。

看著她身後那些人,一個一個,慢慢散開,往城裡走,往那些還在冒煙的地方走,往那些還有人的地方走。

隻有排長還站在那。

站在栓柱旁邊。

看著江。

“打完了嗎?”他忽然問。

栓柱冇答。

“打完了嗎?”他又問了一遍。

栓柱看著東邊那點亮光。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紅紅的。

像血。

像地底那些發光人碎開的時候,那些光點落下來的樣子。

像石頭沉下去之前,看著他的那雙眼睛。

像麗媚臉上那兩滴眼淚。

“不知道。”他說。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這句話。

排長轉頭看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很累。

像終於可以歇了。

“走吧。”他說,“進城看看。還有冇有人。”

他往城裡走。

走了幾步,回頭。

“你來不來?”

栓柱站在那。

站在江邊。

站在那些扔在地上的槍炮旁邊。

站在那塊掉下來的碎石旁邊。

他看著江。

看著那些還在往南漂的東西。

看著那些看不見的光。

然後他低下頭。

把地上那塊碎石撿起來。

攥在手心裡。

涼的。

真正的涼。

像湘江的水。

他攥著那塊石頭,往前走。

走向城裡。

走向那些還在冒煙的地方。

走向排長。

走向那些還有人的地方。

他冇回頭。

他不知道,他身後那些發光的東西,又慢慢聚起來了。

聚在江邊。

聚成一片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聚成無數個人影。

那些人影看著他走遠。

看著他走進城裡。

看著太陽越升越高。

然後它們慢慢散開。

散進風裡。

散進江水裡。

散進那些躺著的人、蜷著的人、燒得隻剩一半的人身體裡。

散進地底。

等下一次裂縫張開。

等下一個叫栓柱的人從裂縫裡爬出來。

等下一次天亮。

天亮了。

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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