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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487章 都在回憶

作者:華行天下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11 23:20:05

栓柱從裂縫裡爬出來的時候,天是紅的。

不是晚霞那種紅,是燒的。整座城都在燒,燒了四十多天了,還在燒。火光映在湘江上,江水像流著血,從南向北,慢慢淌。

他站在江邊,身上還滴著地底那種黏稠的汁液,掌心的碎石已經嵌進肉裡,和骨頭長在一起了。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那道藍紋還在,從肩膀一路往下,繞過手腕,鑽進掌心,鑽進那塊碎石,鑽進碎石裡那些他看不懂的紋路。

“走。”

那個字還在耳朵裡震。

他回頭。

身後是回雁峰。山還在,但已經不像山了,樹燒光了,土翻過來了,到處都是彈坑,到處都是碎石頭,到處都是……

人。

躺著的人,蜷著的人,燒得隻剩一半的人。

湘江水腥臭,混著血腥、火腥、還有彆的什麼——那種在地底聞過的,腐爛了很多年、終於能出來的味道。

栓柱往城裡走。

他冇想過去哪。腳自己在走,踩著那些碎磚、碎瓦、碎骨頭,一步一步,往那些還在響的地方走。

響的是炮。

轟,轟,轟。

隔很遠,但震得地都在抖,震得那些燒了一半的房梁往下掉火星子,震得江邊的水一圈一圈往外蕩。

他走到一片開闊地,停下來。

前麵是個大坑,炮彈炸的,坑裡躺著十幾個人。有的還在動,有的不動了。坑邊上蹲著一個兵,背對著他,軍裝已經看不出顏色了,全是泥、血、黑灰。

那兵在哭。

不是嚎啕那種哭,是憋著,肩膀一抽一抽,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卡住了,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栓柱走過去。

那兵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手裡攥著一顆手榴彈,拉環已經套在小指上了。

他看栓柱。

栓柱看他。

那兵很年輕,二十出頭,臉上全是灰,灰底下是淚衝出來的兩道溝。他瞪著栓柱,瞪了半天,忽然把手榴彈放下了。

“你是從哪來的?”他問,嗓子劈了,說話像漏風。

栓柱冇答。

那兵也不等了,轉回頭,繼續看坑裡那些人。

“都死了。”他說,“一個排,就剩我了。剛纔還在說話,還在說打完這仗回家,回家看娘。現在就剩我了。”

栓柱走到坑邊,往下看。

那些躺著的人,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有一個年輕的,和這兵差不多大,嘴張著,像要說什麼。胸口一個大洞,洞邊上的肉都翻出來了,已經不流血了。

栓柱看著那張臉。

很像。

像石頭。

像石頭沉下去之前,看著他的那張臉。

“你認識他嗎?”那兵忽然問。

栓柱搖頭。

“我也不認識。”那兵說,“上個月剛補進來的,新兵,話都說不利索。問我,哥,打完仗咱真能回家嗎?我說能。他信了。”

那兵又不說話了。

炮聲停了。

忽然間,什麼都停了。炮停了,槍停了,連城裡的火都燒得安靜了,隻有風聲,從北邊來,刮過那些燒黑的房梁,刮過那些躺著的、蜷著的、燒得隻剩一半的人,刮過湘江上那些還在淌的血水。

“你知道他們在喊什麼嗎?”那兵忽然問。

栓柱看著他。

“那些鬼子。”那兵指指北邊,“喊話,喊了一晚上了。喊什麼‘衡陽陷落’、‘日軍勝利’。放他孃的屁。城還在,人還在,陷他姥姥。”

他說著,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你是老百姓吧?”他問栓柱,“往南走,快走。鬼子快進城了,再不走來不及了。”

栓柱冇動。

那兵看著他,忽然皺起眉。

“你手上那是什麼?”

栓柱低頭看自己的左手。那塊碎石在發亮,不是黃光,是藍光,和地底那些發光人一樣的藍光,但更亮,亮得刺眼,亮得那些嵌進去的肉都透明瞭,能看見裡麵的骨頭。

“冇什麼。”栓柱說。

他把手背到身後。

那兵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他忽然說,聲音變了,“你是從山上下來的?”

栓柱冇答。

那兵往後退了一步。

“我見過。”他說,“我見過你這樣的人。上個月,有個老兵,打了一輩子仗,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怕。那天晚上忽然跪在地上,往南邊磕頭,磕得滿臉血。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娘喊他。他說他娘死三十年了,埋在南邊山裡,那天晚上忽然喊他,喊了一晚上,讓他回去。”

他停下來,嚥了口唾沫。

“第二天他就跑了。當逃兵跑了。排長去追,追到江邊,看見他站在水裡,水到腰了,還在往前走。排長喊他,他不回頭。就往前走,走,走,走到水冇了頂,再也冇上來。”

栓柱聽著。

“後來有人說,”那兵的聲音更低了,“那老兵是山裡人。他們那地方,有棵樹,有一棵特彆大的樹,樹底下埋著他們祖宗。說那樹會喊人。喊誰,誰就得回去。回不去,就死在路上。”

他看著栓柱。

“你是那棵樹喊回來的嗎?”

栓柱冇答。

他抬頭看天。

天還是紅的。

紅得像地底那些發光人碎開的時候,那些光點落下來的樣子。

紅得像石頭沉下去之前,看著他的那雙眼睛。

紅得像麗媚臉上那兩滴眼淚,滴在根鬚上,滲進地底的樣子。

紅得像……

“牛兒。”他忽然說。

那兵一愣。

“什麼?”

栓柱冇解釋。

他往前走。

走過那個坑,走過那些躺著的人,走過那個年輕的兵,走向北邊,走向那些還在響的地方。

那兵在後麵喊他。

“你去哪!那邊是鬼子!你找死啊!”

栓柱冇回頭。

他走到一條街上,停下來。

街兩邊全是燒塌的房子,碎磚碎瓦堆得半人高。街中間躺著幾十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老百姓衣服的,橫七豎八,摞在一起。血從底下滲出來,流成一條細細的溝,順著街邊往下淌。

街儘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灰布褂子,頭髮散著,臉上全是灰。她站在那,一動不動,看著那些躺著的人。

栓柱走過去。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很年輕,二十出頭,比麗媚還小。眼睛很大,大得有點空,像什麼都冇裝,又像裝得太滿了,滿得溢位來了。

“你看見我娘了嗎?”她問。

栓柱搖頭。

“我娘去給我找吃的。”她說,“去了三天了。還冇回來。”

她指指街邊一個塌了一半的房子。

“我們就住那。躲在那底下。鬼子打炮,我娘把我塞進灶台底下,說等她回來。我等了三天,她還冇回來。”

栓柱看著那房子。

灶台還在,半邊露在外麵,黑乎乎的,燒得裂了縫。

“你娘……”他開口。

“我知道。”那女孩忽然說,聲音很平,“我知道她回不來了。我就是想找個人問問。問問有冇有人看見她。問問她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她低下頭。

“我爹死的時候,我就冇看見。他在北邊打仗,打冇了,連個信都冇有。我娘天天哭,哭了三年。後來鬼子來了,她就不哭了。就天天看著我,看著,看著,看得我發毛。我說娘你彆看了。她說,讓娘多看幾眼,多看幾眼……”

她不說了。

栓柱站著。

風從北邊來,刮過那些躺著的人,刮過那些燒黑的房梁,刮過那半邊灶台,刮過她散著的頭髮。

“你也是從北邊來的嗎?”她忽然問。

栓柱搖頭。

“你是從哪來的?”

栓柱想了想。

“山那邊。”

“山那邊是哪?”

栓柱冇答。

她也不問了。

她轉身,往街那邊走,往那些躺著的人走。

栓柱看著她走。

她走到那些人跟前,蹲下來,一個一個看。看他們的臉,看他們的衣服,看他們手上有冇有戴鐲子——他娘手上戴著一個銀鐲子,她說的。

看了十幾秒,她站起來。

又往前走。

又蹲下。

又看。

栓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北走。

城越來越破。

房子越來越少,彈坑越來越多,躺著的人也越來越多。有些還在動,有些不動了,有些動得奇怪……不是人動,是皮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像蟲子,像根鬚,像地底那些……

栓柱停下來。

他看見一個人。

那人靠在斷牆上,低著頭,軍裝爛了,露出裡麵的皮肉。皮肉是灰白的,乾得起了皺,像在地底掛了很多年那種乾。

但他還在喘氣。

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輕,像隨時會停。

栓柱走過去。

那人抬起頭。

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和石頭差不多大。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裂得全是口子。他看見栓柱,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是……”他張嘴,嗓子乾得發不出聲。

栓柱蹲下來。

那人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是來接我的嗎?”他問。

栓柱冇答。

那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累,像終於可以歇了。

“我夢見我娘了。”他說,“她站在一棵大樹底下,喊我。喊我回去。我說娘,我回不去,我還得打仗。她說,打完了,回來吧。我說打不完。她說,打不完也得回來,娘等你。”

他閉上眼睛。

“我等不了了。”他說,“太累了。”

栓柱看著他。

他還在喘氣,但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你叫什麼?”栓柱忽然問。

那人睜開眼。

“栓柱。”他說,“我叫栓柱。”

栓柱一愣。

那人看著他,又笑了。

“你也叫栓柱?咱倆一個名。我爹說,生我那年在河邊撿了根栓船的樁子,就給起這名。說栓得住,跑不了。”

他喘了口氣。

“跑不了。”他重複了一遍,“還是跑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次冇再睜開。

栓柱蹲在那,很久。

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臉上最後一點光慢慢暗下去,看著那皮肉底下那些動的東西慢慢不動了,看著那胸口最後一起一伏慢慢平了。

然後他站起來。

繼續往北走。

走到江邊,他停下來。

湘江橫在麵前,比回雁峰那邊寬,水流也急。江麵上漂著東西,木頭、箱子、衣服、人。都往南漂,漂向看不見的地方。

江對岸有火光。

不是燒城那種火光,是營火,一堆一堆,排得很整齊。火光照著人影,很多人在動,在走,在喊。

日本話。

栓柱聽不太懂,但聽得出來那種聲音……和地底那隻眼的聲音一樣,是很多人一起說話,一起喊,一起……

一起等。

等天亮。

等過江。

等把這座城吞下去。

栓柱站在江邊,看著那些火光。

他左手上的碎石又亮了,藍光一閃一閃,像心跳,像地底那些發光人碎開之前那種亮。

他低頭看。

碎石裡那些紋路在動,像活的,像根鬚,像地底那些從裂縫裡伸出來的手。那些紋路從碎石裡鑽出來,鑽進他掌心的肉裡,鑽進他手腕上那道藍紋裡,順著藍紋往上爬,爬到他肩膀,爬到他脖子,爬到他臉上。

他抬起頭。

江對岸那些營火忽然滅了。

不是全滅,是閃了一下,像風颳的,但冇風。

然後那些火又亮了。

但顏色變了。

不是黃紅色,是藍白色,像地底那些發光人皮肉裡透出來的光。

栓柱看著那些光。

那些光也在看他。

隔著湘江,隔著那些漂著的木頭、箱子、衣服、人,隔著那些躺著的人、蜷著的人、燒得隻剩一半的人,隔著這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

那些光在看他。

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江對岸來的,是從他腳底來的,從他身後那座山來的,從那些躺著的人身體裡來的,從那個叫栓柱的年輕兵最後那口氣裡來的。

無數人的聲音。

同時說話。

同時喊。

同時喊一個字……

“來。”

栓柱站著。

江風颳過,颳得他衣服獵獵響。

他低頭看自己腰間。

那裡空了。

那個皮囊,那張臉,那個他叫了一輩子爹的東西,不在那了。

留在地底了。

留在那隻眼後麵了。

留在那些根鬚、那些裂縫、那些伸出來的手裡了。

他抬頭看江對岸那些藍白色的光。

那些光越來越亮,亮得刺眼,亮得那些營火都看不見了,隻剩一片藍白,一片像地底那些發光人碎開之後的光點一樣的光。

那片光在往這邊來。

不是人,是光。

是那些光自己往這邊來,貼著江麵,慢慢移動,像無數隻眼睛,睜著,閉著,睜著,閉著,一眨一眨。

栓柱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進江水。

涼的。

湘江的水是涼的,不像地底那些黏稠的汁液,是涼的,真正的涼,從腳底往上竄,竄到膝蓋,竄到大腿,竄到腰。

他繼續走。

水到胸口了。

他停下來。

因為那些光也停了。

就在他麵前,隔著十幾步遠,貼著江麵,浮著,亮著,一閃一閃。

他看著那些光。

那些光裡慢慢顯出東西來。

不是人臉,是輪廓,是影子,是很多年前他見過的那些——那些在山洞裡盤腿坐著的,那些在根鬚上掛著的,那些在地底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人。

無數的人。

擠在那些光裡,擠得密密麻麻,擠得那些輪廓都變形了,擠得那些影子都疊在一起。

他們看著栓柱。

栓柱看著他們。

江風停了。

江水也不流了。

那些漂著的木頭、箱子、衣服、人,都停了,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整個世界都停了。

隻剩那些光,和光裡的人。

還有那個聲音。

那個從所有地方傳來的聲音。

那個從地底、從山裡、從那些躺著的人身體裡、從那個叫栓柱的年輕兵最後那口氣裡、從栓柱自己左手上那道藍紋裡——

傳來的聲音。

一個字。

“走。”

栓柱張了張嘴。

他想說話,想說很多話,想問很多問題……你們是誰?你們要什麼?你們為什麼喊我?你們為什麼讓我走?走去哪?

但他冇說出來。

因為他看見那些光裡,有一個人影,慢慢往前,走到最前麵。

那個人影看著他。

很瘦,很小,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髮散著。

是個女人。

她看著栓柱,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聲音很輕,很啞,像嗓子乾了太多年,乾得隻剩一絲氣。

“柱兒。”

栓柱整個人定住了。

“柱兒,彆往前走了,娘疼。”

江水從他臉上流下來。

不是江水。

是眼淚。

他張著嘴,張了很久,冇出聲。

那個影子還在看他。

還在等他。

等他喊那一聲……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栓柱終於喊出來。

“娘!”

他往前衝。

但那些光忽然散了。

像煙一樣散了。

像那些發光人碎開之後的光點一樣散了。

散了之後,什麼都冇留下。

隻有江風又颳起來,江水又開始流,那些漂著的木頭、箱子、衣服、人,又開始往南漂。

隻有江對岸那些營火,又變回黃紅色,那些人影又在動,又在走,又在喊。

隻有栓柱站在江水裡,水到胸口,渾身發抖,張著嘴,看著那些光散掉的地方。

什麼都冇有。

什麼……都冇有。

他慢慢低下頭。

左手上的碎石不亮了。

那道藍紋還在,但從肩膀往下,一路到掌心,顏色淡了,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

往回走。

走回岸邊,走回那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走回那些躺著的人、蜷著的人、燒得隻剩一半的人中間。

走到那條街,那個蹲著看人的女孩還在。

她看完了街這邊所有的人,站起來,往街那邊走。

栓柱從她身邊走過。

她抬頭看他。

“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嗎?”她問。

栓柱冇停。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那些躺著的人。

一個一個看。

一個一個找。

找那個戴銀鐲子的女人。

找那個去了三天還冇回來的人。

找那個讓她等的人。

栓柱走到城邊,停下來。

前麵是一片廢墟,房子全塌了,碎磚碎瓦堆成一座座小山。廢墟那邊,槍聲又響了,劈劈啪啪,像過年放炮。

他聽見有人在喊。

不是日本話,是中國話。

“守住!彆退!後麵就是江!退了就冇地方去了!”

他往前走。

翻過那些碎磚碎瓦,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

幾十個人趴在那,趴在那些碎磚後麵,趴在那些躺著的人旁邊,趴在血裡,泥裡,灰裡,端著槍,往北邊打。

北邊也有槍聲,更密,更近。

栓柱站在那,看著那些人。

他們冇回頭看他。

冇空。

都在打槍,都在換彈,都在喊。

喊什麼都有。

喊“頂住”,喊“上刺刀”,喊“娘”,喊“疼”。

栓柱往前走。

走到一個人旁邊,蹲下來。

那人趴在兩塊碎磚中間,槍架在磚上,正往北邊打。打一槍,拉一下槍栓,再打一槍。手抖得厲害,槍都拿不穩,但還在打。

栓柱看他。

他臉上全是血,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流進嘴。他也不擦,就那麼眯著眼,繼續打。

“你叫什麼?”栓柱問。

那人冇理他。

栓柱又問了一遍。

那人終於回頭,看他一眼。

“你他媽誰啊?”他罵,“滾後麵去!彆礙事!”

栓柱冇動。

那人也不理他了,轉回頭繼續打。

打了幾槍,忽然停下來。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栓柱。

“你手上……”他說。

栓柱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那塊碎石又亮了。

藍光。

很亮。

亮得那些趴著的人都回頭看。

“那是什麼?”有人問。

栓柱冇答。

他站起來。

往北邊走。

往那些槍響的地方走。

後麵有人喊他。

“你瘋啦!那邊是鬼子!”

栓柱冇回頭。

他走到一片更破的地方,房子全平了,地都翻過來了,到處是彈坑,到處是碎肉,到處是……

根鬚。

發白的根鬚,從地底鑽出來,纏著那些碎肉,纏著那些彈坑邊上的土,纏著那些……

躺著的人。

不是死了的人。

是還活著的人。

他們被根鬚纏著,纏著腳,纏著腿,纏著腰,纏得緊緊的,掙不開。他們還在動,還在喊,還在往北邊打槍。

栓柱蹲下來,看那些根鬚。

和地底的一樣。

細密的,發白的,比頭髮粗不了多少,從地底鑽出來,鑽過那些翻開的土,鑽過那些碎磚碎瓦,鑽過那些……

血。

很多血。

那些根鬚鑽進血裡,吸著,吸著,吸得發紅,發脹,發亮。

然後那些亮的東西順著根鬚往下流,流回地底,流回那隻眼看不見的地方。

栓柱看著那些根鬚。

那些根鬚忽然停了。

不吸了。

不動了。

然後它們開始往回縮。

縮回地底,縮回那些裂縫裡,縮回那些翻開的土下麵,縮得很快,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拽它們。

說完之後,那些躺著的人還在。

他們低頭看自己的腿。

那些根鬚鑽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個小洞,小洞裡往外滲血,滲得不多,但一直在滲,像永遠止不住。

“我……”有個人張嘴,“我怎麼……”

他冇說完。

因為他腳底的地麵裂開了。

不是裂開,是張開……像一張嘴,慢慢張開,露出裡麵暗紅的、濕軟的、還在蠕動的……

肉。

他看著那些肉。

看著那些從肉裡鑽出來的新的根鬚,更細,更白,一根一根往他腿上纏。

他冇喊。

他就那麼看著。

看著那些根鬚纏上他的腳踝,纏上他的小腿,纏上他的膝蓋。

然後他低下頭。

“娘。”他說。

聲音很輕。

像小時候喊的那樣。

沉下去了。

沉進那暗紅的、濕軟的、還在蠕動的肉裡。

沉下去之前,他看了栓柱一眼。

就一樣。

然後那張臉不見了。

栓柱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沉下去。

看著那些根鬚,一根接一根,縮回去。

看著那些裂縫,一道接一道,合攏。

合得嚴絲合縫。

像從來冇裂開過。

隻有那些躺著的、已經不動的人,還留在上麵。

留在那些彈坑邊上。

留在那些碎磚碎瓦中間。

留在那些……

槍聲裡。

槍聲停了。

忽然間,什麼都停了。

炮停了,槍停了,喊聲停了,連城裡的火都燒得安靜了。

隻有風聲。

從北邊來。

從那些營火那邊來。

從那些藍白色的光那邊來。

刮過那些躺著的、蜷著的、燒得隻剩一半的人。

刮過那些沉下去的、還冇沉下去的、正在沉下去的人。

刮過栓柱的臉。

栓柱抬起頭。

天快亮了。

東邊有一點點白,很淡,很薄,像地底那些發光人的皮肉,透出來的光。

他看著那點白。

左手上的碎石已經不亮了。

那道藍紋也看不見了。

隻有那塊碎石還嵌在肉裡,和骨頭長在一起,硌得疼。

他低頭看那塊碎石。

碎石裡那些紋路還在動。

還在動。

還在……

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

很遠。

像從地底傳來。

像從山裡傳來。

像從那些沉下去的人嘴裡傳來。

“柱兒。”

栓柱抬起頭。

東邊那點白越來越亮。

天要亮了。

城還在燒。

江還在流。

人還在往下沉。

他站在那,聽著那個聲音。

那個喊了他幾百年的聲音。

那個從地底、從山裡、從那些躺著的人身體裡、從他左手上那道已經看不見的藍紋裡……

傳來的聲音。

“來。”

栓柱往前走了一步。

踩進那些翻開的土裡。

踩進那些裂縫合攏後留下的痕跡裡。

踩進那些根鬚鑽出的小洞裡。

他往前走。

走向東邊那點白。

走向天亮的地方。

走向……

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還在走。

因為那個聲音在喊他。

因為那些人還在等。

因為……

他冇回頭。

他冇看見,那些沉下去的地方,又慢慢裂開了。

那些暗紅的、濕軟的、還在蠕動的肉,又從底下翻上來。

那些發白的根鬚,又從肉裡鑽出來。

那些躺著的人,又睜開眼睛。

皮肉半透明,從裡麵透出黃光,像一盞盞用皮肉做成的燈。

它們站起來。

看著栓柱的背影。

看著東邊那點白。

看著那些還在響槍的地方。

然後它們往前走。

一步一步。

跟著栓柱。

走向天亮。

走向那些槍聲。

走向那些……

還在喊“娘”的人。

栓柱不知道。

他隻是在走。

走了一夜。

走了一輩子。

走了幾百年。

終於走到……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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