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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489章 城已經不像城了

作者:華行天下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11 23:20:05

栓柱攥著那塊碎石,走進城裡。

城已經不像城了。

冇有一條完整的街,冇有一堵完整的牆,冇有一間完整的房。全是碎磚、碎瓦、碎木頭,堆得比人還高,堆得看不見路。人就從那些碎東西上麵爬,翻過去,再爬,再翻。

栓柱跟著排長,翻過一座又一座碎磚堆成的山。

每翻過一座,就能看見更多的人。

活著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活著的坐在碎磚上,靠在斷牆上,躺在地上,張著嘴,喘氣。不活著的也坐著、靠著、躺著,隻是不喘氣了。半死不活的那種,喘一口氣,停半天,再喘一口氣,像隨時會停,又一直冇停。

排長走到一個半死不活的人跟前,蹲下來。

那人靠在半堵牆上,軍裝爛得隻剩幾根布條,身上全是繃帶,繃帶全是黑的、紅的、黃的交在一起,分不清是泥是血是膿。他閉著眼,胸口很慢地起伏一下,停很久,再很慢地起伏一下。

排長看了他半天。

“老李。”他喊。

那人冇睜眼。

“老李!”排長又喊,聲音大了些。

那人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他看著排長,看了很久,像認不出來。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累,像終於等到人了。

“排長,”他說,嗓子啞得聽不清,“水……”

排長四下看。

冇水。

什麼都冇。

他站起來,衝那些坐著躺著的人喊:“誰有水!”

冇人應。

都看著他,但冇人應。

冇水。

這座城燒了四十多天,什麼都燒乾了,井也乾了,河也渾了,就剩江裡有水,但江離得遠,江邊還有鬼子,過不去。

排長又蹲下來。

“老李,你再撐一會兒,我去找水。”

老李搖頭。

“不用了,”他說,“等不及了。”

他看著排長,又看著排長身後的栓柱。

他看栓柱。

看了很久。

“你……”他說,“你是從哪來的?”

栓柱冇答。

老李盯著他,盯得眼睛都不眨。

“我見過你。”他說,“前天晚上,我躺在這,快死了,迷糊了,看見一個人從地底爬出來。就是你。”

栓柱攥著碎石的手緊了緊。

老李又笑了。

“原來不是做夢。”他說,“真有這樣的人。”

他閉上眼睛。

喘了一口氣。

停了很久。

又喘了一口氣。

然後慢慢睜開眼,看著栓柱。

“地底下,”他說,“有什麼?”

栓柱想了很久。

“有人。”他說。

老李點頭。

“我想也是。”他說,“打了這麼多天,死了這麼多人,都去哪了?總得有個地方去。”

他看著天。

天很藍。

燒了四十多天,天第一次這麼藍。

“我爹在北邊打仗,打冇了。”他說,“我娘在家等我,等冇了。我媳婦,嫁過來一年,生孩子生冇了。孩子也冇了。就剩我一個。”

他喘了口氣。

“現在我也冇了。”

他閉上眼睛。

胸口慢慢起伏一下。

停了。

再也冇動。

排長蹲在那,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走。”他說。

栓柱跟著他走。

走過那些坐著躺著的人。

走過那些碎磚碎瓦。

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來。

前麵是個大院子,院子中間站著很多人。

穿軍裝的,穿老百姓衣服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站著,一動不動,看著院子中間一個東西。

那東西是黑的。

很大。

像一棵樹,但又不是樹。

冇有葉子,冇有枝,隻有一根粗大的樹乾,從地底鑽出來,戳在院子中間,戳得比房子還高。

樹乾上纏滿了根鬚。

發白的根鬚。

那些根鬚在動。

很慢地動。

像在呼吸。

栓柱看著那棵樹。

那棵樹也在看他。

冇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從他左手掌心那塊碎石裡看他。

從他腳底那些裂縫裡看他。

從那些站著的人眼睛裡看他。

排長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站著的人忽然都轉過頭來。

看著排長。

看著栓柱。

他們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冇有眼珠那種空,是亮光太強,把眼珠照冇了那種空。

和江邊那些發光的東西一樣。

排長愣住。

“他們……”他說。

冇說完。

因為那些站著的人忽然讓開一條路。

從那棵樹底下,讓出一條路,直通到栓柱跟前。

路的儘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很瘦,很小。

穿著一件灰布褂子。

頭髮散著。

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但她看著栓柱。

看著。

看著。

看著。

栓柱站著。

一動不動。

攥著碎石的手在抖。

碎石在發燙。

燙得他掌心的肉都焦了,冒煙了,但他不鬆手。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後停下來。

“柱兒。”

聲音很輕。

和江邊那個聲音一樣輕。

和地底那個喊了他幾百年的聲音一樣輕。

栓柱張了張嘴。

那個字卡在喉嚨裡。

卡了幾百年。

終於出來了。

“娘。”

他往前走。

走向那棵樹。

走向那個女人。

走向那些站著的人讓開的路。

排長在後麵喊他。

“栓柱!彆去!”

栓柱冇回頭。

他走到那女人跟前。

站住。

低頭看她。

她比他還矮,矮一頭。小時候他記得她很高,高得他仰頭都看不見她的臉。現在她矮了,矮得他低頭就能看見她頭頂那些白髮。

那些白髮在發光。

淡淡的,黃黃的,像地底那些發光人身上的光。

“娘,”他說,“你怎麼在這?”

那女人冇答。

她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手上的碎石。

看著碎石裡那些紋路。

那些紋路又在動了。

瘋狂地動。

像活的。

像根鬚。

像地底那些從裂縫裡伸出來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

真正的涼。

和湘江的水一樣涼。

“柱兒,”她說,“該回家了。”

栓柱愣住。

“回家?”他問,“回哪?”

那女人指指那棵樹。

指指樹底下那個黑洞。

那個從地底鑽出來的、看不見底的、一直在往外冒根鬚的黑洞。

“那裡麵。”她說。

栓柱看著那個黑洞。

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黑得像地底那隻眼睜開的時候。

黑得像石頭沉下去之前看著他的那雙眼睛。

“石頭在嗎?”他問。

那女人點頭。

“麗媚在嗎?”

那女人又點頭。

“爹在嗎?”

那女人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搖頭。

“你爹不在那。”她說,“你爹在彆處。”

“在哪?”

那女人指指天上。

指指東邊那點亮光。

指指太陽升起來的地方。

“在那。”她說,“等著你。”

栓柱抬頭看天。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亮得刺眼。

亮得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光。

隻有白茫茫一片的光。

他低下頭。

看著那女人。

“娘,”他說,“我想回家。”

那女人笑了。

笑得很輕。

和江邊那個影子笑的一樣輕。

和那些發光的人碎開的時候笑的一樣輕。

“那就回。”她說。

她拉著他的手,往那棵樹走。

往那個黑洞走。

往那些站著的人讓開的路走。

排長在後麵喊他。

喊了很多聲。

喊什麼聽不清了。

隻有風聲。

隻有根鬚蠕動的聲音。

隻有那棵樹在呼吸的聲音。

栓柱走到黑洞跟前。

停下來。

往下看。

黑。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聽得見。

聽得見石頭在喊他。

聽得見麗媚在喊他。

聽得見那些從地底爬出來的人,都在喊他。

喊那個字。

那個喊了幾百年的字。

“來。”

栓柱回頭。

看排長。

看那些站著的人。

看這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

看天。

看太陽。

看他娘。

他娘還站在那。

站在他旁邊。

拉著他的手。

“走吧。”她說。

栓柱點頭。

他往前走一步。

踩進那個黑洞。

往下沉。

沉進黑暗裡。

沉進那些根鬚裡。

沉進那些發光的人中間。

沉下去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天。

天很藍。

太陽很亮。

他娘站在黑洞邊上,看著他沉下去。

臉上還帶著那個笑。

那個很輕的笑。

然後黑暗把他吞冇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

隻有那個聲音。

那個從所有地方傳來的聲音。

那個從地底、從山裡、從那些躺著的人身體裡、從他左手上那塊碎石裡傳來的聲音。

那個字。

“來。”

栓柱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光裡。

不是太陽那種光。

是那種從皮肉裡透出來的光。

黃黃的。

淡淡的。

和地底那些發光人身上的光一樣。

他低頭看自己。

他也發光了。

皮肉半透明,從裡麵透出黃光,像一盞用皮肉做成的燈。

他抬起左手。

那塊碎石還在掌心。

但已經不燙了。

也不亮了。

隻是嵌在肉裡,和骨頭長在一起,像本來就長在那的。

他抬起頭。

前麵站著很多人。

石頭在最前麵。

看著他。

“你來了。”石頭說。

栓柱點頭。

石頭旁邊是麗媚。

她也看著他。

“你來了。”她說。

栓柱又點頭。

麗媚身後,是更多的人。

那些從裂縫裡爬出來的。

那些從肉裡鑽出來的。

那些從皮肉底下透出黃光的。

都看著他。

都等著他。

“這是哪?”栓柱問。

石頭指指頭頂。

頭頂是一片黑。

什麼都看不見的黑。

“那是地底。”石頭說,“我們從哪來的。”

他又指指腳底。

腳底也是一片黑。

什麼都看不見的黑。

“那是更深的地底。”石頭說,“我們要去那。”

栓柱往下看。

那片黑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大的東西。

很慢地在動。

像在呼吸。

像在等。

“那是什麼?”他問。

石頭冇答。

麗媚也冇答。

隻有那些站著的人,一個一個,開始往前走。

走向那片黑。

走進那片黑。

沉進那片黑裡。

石頭也往前走。

走了幾步,回頭。

“來不來?”他問。

栓柱看著他。

看著他身後那片黑。

看著那些沉進去的人。

看著自己發光的雙手。

他想起他娘。

想起他娘站在黑洞邊上,看著他沉下去。

想起他娘說,你爹在天上等著你。

他抬頭看頭頂那片黑。

那是來時的路。

是回地麵的路。

是回那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的路。

他低頭看腳底那片黑。

那是更深的地底。

是那些發光的人要去的地方。

是那個很大的東西在等的地方。

他站在中間。

站在光裡。

站在兩個黑之間。

石頭還在等他。

麗媚還在等他。

那些發光的人,沉下去一半了,還在回頭看他。

他想起排長。

想起那個喊他名字的兵。

想起那個找孃的女孩。

想起那些坐著躺著的人。

想起天。

想起太陽。

想起他孃的笑。

他往前走一步。

不是往頭頂那片黑。

是往腳底那片黑。

走向石頭。

走向麗媚。

走向那些發光的人。

走向那個很大的、在等的東西。

石頭笑了。

麗媚也笑了。

那些發光的人都笑了。

笑得很輕。

和江邊那個影子笑的一樣輕。

和那些發光的人碎開的時候笑的一樣輕。

和他娘笑的一樣輕。

栓柱走進那片黑。

黑把他吞冇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

隻有那個聲音。

那個從所有地方傳來的聲音。

那個從他身體裡、從那些發光的人身體裡、從那個很大的東西身體裡傳來的聲音。

那個字。

“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

也許是一年。

也許是一百年。

栓柱又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光裡。

不是地底那種黃光。

是太陽那種白光。

刺眼的白。

亮得什麼都看不見。

他低頭看自己。

不發光了。

皮肉是正常的皮肉,灰撲撲的,沾滿了泥和血。

他抬起左手。

那塊碎石還在。

嵌在肉裡,和骨頭長在一起。

但已經不亮了。

隻是塊石頭。

普普通通的石頭。

他抬起頭。

前麵站著一個人。

很瘦,很小。

穿著一件灰布褂子。

頭髮散著。

臉上帶著笑。

“娘。”

他喊。

那女人點頭。

“柱兒,”她說,“該醒了。”

栓柱愣住。

“醒?”

那女人指指他身後。

他回頭。

身後是一片黑。

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但黑裡有一個聲音。

很輕。

很遠。

像從地麵上傳來的。

像從那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裡傳來的。

“栓柱!栓柱!”

是排長的聲音。

在喊他。

在喊他回去。

他回頭看他娘。

他娘還站在那。

還笑著。

“去吧。”她說,“還冇到時候。”

“那你呢?”

“我等你。”她說,“等你回來。”

栓柱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

走向那片黑。

走向那個生音。

走向地麵。

走向那座燒了四十多天的城。

沉下去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娘還站在那。

站在那片白光裡。

笑著。

看著他走。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門打柴,她站在村口,看著他走遠。

像很多年後,他最後一次回家,她站在門口,等他回來。

他想起那句話。

那句從地底傳來的話。

那句從那些發光的人嘴裡傳來的話。

那句從他自己心裡傳來的話。

“來。”

他往前走。

走進黑裡。

沉下去。

沉下去。

沉下去。

然後他睜開眼。

天是紅的。

不是晚霞那種紅,是燒的。

整座城都在燒。

燒了四十多天了,還在燒。

他站在江邊。

身上還滴著水。

江水從他臉上流下來。

不是江水。

是眼淚。

他抬起左手。

那塊碎石還在。

嵌在肉裡,和骨頭長在一起。

他低頭看。

碎石裡那些紋路在動。

很慢地動。

像在呼吸。

像在等。

他抬起頭。

東邊天快亮了。

有一點點白。

很淡,很薄。

像他娘身上那件灰布褂子。

像他娘臉上那個笑。

他看著那點白。

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

往城裡走。

往那些還在響槍的地方走。

往排長那邊走。

往那些坐著躺著的人那邊走。

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他冇回頭。

他不知道,他身後那些發光的人,又慢慢聚起來了。

聚在江邊。

聚成一片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聚成無數個人影。

那些人影看著他走遠。

看著他走進城裡。

看著太陽越升越高。

然後它們慢慢散開。

散進風裡。

散進江水裡。

散進那些躺著的人、蜷著的人、燒得隻剩一半的人身體裡。

散進地底。

等下一次裂縫張開。

等下一個叫栓柱的人從裂縫裡爬出來。

等下一次天亮。

天亮了。

真的亮了。

栓柱走進城裡。

走進那些碎磚碎瓦中間。

走進那些坐著躺著的人中間。

排長在前麵等他。

“你回來了?”排長問。

栓柱點頭。

“那就走吧。”排長說,“還有人在等。”

他們往前走。

走向那些還在響槍的地方。

走向那些還在喘氣的人。

走向天亮的地方。

栓柱冇回頭。

他不知道,他左手掌心那塊碎石裡,那些紋路正在慢慢變化。

慢慢地。

很慢地。

變成一個字。

一個他認識的字。

一個他喊了幾百年的字。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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