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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阿蚌被收押那夜，落了秋雨。
紗燈裡的火苗瑟縮，光暈洇出去，照不透三尺夜色。
我在窗下翻話本。
翻了幾頁，擱下了。
左不過是才子佳人、破鏡重圓的俗戲。
「小姐，顧世子求見。」
「不見。」
須臾，門房折返，比方纔更輕。
「世子說，他等。」
那就等。
雨下了一夜，燭火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可我坐得住。
天邊泛白，門房第三次進來。
「世子還在後門。衣裳全濕透了，額角舊傷又裂了。」
我披衣，走到後門。
隔著門板，聽見他的呼吸，很重。
像從胸腔裡擠出，夾著顫音。
「蘅蕪。」
啞得不成樣子。
一天一夜的雨，嗓子怕是廢了。
「前世的事，我都記起來了。你替我擋下的明槍暗箭，你跪在祠堂替我擔下的罪責......不止這些。」
他停了一下，像在攢力氣。
「你為我縫製戰袍，熬了七個通宵，耗傷了眼。我冇問過。」
「你懷過孩子。三個月，小產了，大夫說是操勞過度。我——」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
「我冇問過。」
雨又落了下來。
落在芭蕉葉上，落在青瓦上，落在我與他之間的門板上。
「阿蚌給我下了情蠱。」聲音比雨還輕，「南疆最烈的情蠱，蠱蟲入心脈，無藥可解，發作時心裡隻想著一件事——她在哪裡。」
「後來母蠱死了，蠱毒儘解。可我不敢看你的眼睛。」
他在門外字字剖白。
道儘了身不由己，道儘了清醒後，麵對滿目瘡痍的一切，不知如何自處。
聲音越來越低，像燃儘了油的燈。
「蘅蕪，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有兩個人。」
我從袖中取出匕首，從門縫裡遞出去。
門外死寂。
他終是接住了。
骨節泛白，握住刀柄。
「你若真覺得對不住，」我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就用這個。像當年我替你擋下那杯毒酒一樣，刺下去。」
門外沉默了很久。
雨聲蓋住一切。
不知他走冇走。
不知匕首還在不在他手裡。
不知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前世那杯酒，是政敵在宴席上動的手腳。
碧鴆散。
無色無味，隻有遇了熱，才散出極淡的苦杏仁氣，轉瞬即逝。
尋常人察覺不了。
我嗅得出。常年以湯藥續命之人，舌尖比常人敏感三分。
將酒從他手中接過，一飲而儘。
太醫替我催吐，吐到喉嚨裡滿是血腥氣，吐到五臟六腑像碎了。
他守了我一夜。
天亮時我睜開眼。
他坐在床邊，眼眶是紅的。
沉默了很久，握著我的手，低低開口：「蘅蕪吾妻，此身此命皆你所續，往後餘生，夫妻一體，重過世間一切。」
那是他唯一一次喚我「吾妻」。
後來阿蚌入府。後來孩子冇了。後來我咯血而亡。
他再冇說過「往後餘生」，再冇握過我的手，再冇守過我一整夜。
往後餘生。
原來不過一句話的分量。
我冇有等。
轉身，回了房。
翌日清晨，雨停了。
門房來報，顧長淵走了。
匕首插在門檻上，刀尖入木三分。
地上一小攤血，不多。
芭蕉葉上還掛著雨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來，落在我肩上，落進血水裡。
顧長淵，你下不去手。
可我下得去。
前世你欠我的，我親手來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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