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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顧長淵瘋了。
是真瘋了。
他退了與蘅芷的親事。
兩家議了大半年，八字都合過了，他說退便退。
顧老侯爺一盞茶砸在他額角。
劃開一道口子，血沿眉骨而下。
顧長淵被罰跪祠堂，三日三夜。
顧家祠堂陰寒，青磚終年泛潮。跪久了，容易落病。
前世我跪過。替他求情時跪過，替他擔罪時亦跪過。
一樣的青磚，一樣的潮氣。
跪完了爬起來，操持中饋，周旋各房，侍奉婆母。
他隻當是婦人本分。
趙四一事，顧長淵查到了我身上。
線索條條指向沈家，指向我。
他壓下了。
宦海沉浮多年，藏幾條線索，不過覆手之間，無人再提。
朝上有人彈劾江寄白。
夜出京城，擅調令牌，結交內宅。
摺子刀刀見血，顯然有人授意。
顧長淵站出來，擋了。
理由冠冕堂皇——
「大理寺辦案自有章程，兵部不便置喙。」
江寄白不領情。
宮道外，他攔住顧長淵，語氣疏淡。
「顧世子，你我之間，冇有這筆人情。」
顧長淵倚著廊柱，額角血痂未褪。
他望著江寄白，忽而一笑。
那笑意裡，有道不明的東西。
「是還她的。」
我聽江寄白轉述時，正在理賬簿。
筆尖懸著，墨汁滴落，洇開一團。
還我的。
他欠我什麼呢？前世十二年，我替他擋了多少明槍暗箭，他大約算不清。
如今拿一樁順手人情來還，倒是「慷慨」。
我將廢紙丟進火盆，不甚在意。
真正的變故，在阿蚌。
她提前入京了。
前世她是顧長淵巡查海防後，自合浦帶回的。
她在海邊候了他半年，候郎情妾意，候瓜熟蒂落。
進京時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腳踝繫著貝殼，走起路來叮叮噹噹。
今生不知怎的，她提前到了。
攀上的不是顧長淵，是他的頂頭上司，兵部左侍郎鄭秉德。
秋獵，燕山圍場，漫山紅楓。
各府女眷端坐錦帳，男眷縱馬馳騁。
阿蚌隨鄭秉德而來。
水紅騎裝，發編成一條烏亮的長辮，辮尾綴貝殼。
鄭秉德逢人便稱新認的義女。
那口氣，那眼神，滿座人精，誰看不透。
獻舞是臨時添的。
鄭秉德稟陛下，說阿蚌自南海來，善「采珠舞」。
樂師換了調子，纏綿旖旎，如潮叩岸。
阿蚌圍著篝火，赤足而舞，腰身軟若無骨，貝殼叮噹如鈴。
陛下龍顏大悅，要賞。
舉座目光全在她身上。
包括顧長淵。
他執盞在唇邊，忘了喝。火光映在他眼裡，一跳一跳。
那種目光我識得。
前世他攜阿蚌入府那日，便是這般目光。
我移開眼。
前世今生，他皆如上癮。
隻要相遇，便會愛上，像宿命。
狗屁的宿命。
營外忽有馬驚了韁，徑直朝阿蚌衝來。
她身形一絆，整個人朝篝火栽去。
顧長淵眼快一把將人拽了回來，可她一條腿已磕上火邊亂石，血洇透紗裙。
驚聲四起。
阿蚌被扶起時臉色煞白。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越過顧長淵的肩，越過篝火明滅——
落在我臉上。
「是她。」
唇齒髮顫，眼尾泛紅。
「沈大小姐要殺人滅口。」
她當眾告禦狀。
指我買凶害了她表兄趙四。
濫殺無辜，恃勢淩人，視庶民如草芥。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沉。
滿座嘩然。
母親攥緊我的手。沈蘅芷霍然起身，我暗中按住她手腕。
她咬唇，坐回去了。
陛下麵色一沉。
「此言當真？」
我尚未開口，顧長淵已起身。
「此事與沈大小姐無關。」盞落案上，一聲脆響。「是臣——」
話未儘。
帳外行入一人，緋袍端肅，身如勁鬆。
江寄白。
手中押著一人。前世阿蚌那位自稱養母的嬤嬤。
滿座寂然。
他將養母按跪於篝火旁，自她口中取出麻核。
養母癱在地上如爛泥，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阿蚌本是叛臣遺孤。抄家之後，家眷或誅或流。
她被采珠人家收養，易名改籍，冒充良民。
入京非為報恩。
是為尋仇。
鄭秉德乃當年剿滅其父的主官之一。
而陛下，是下旨誅其九族之人。
我呈上趙四死前畫押的口供。
鐵證如山。
阿蚌被押下去。經過顧長淵身側時，忽然笑了。
笑聲尖厲，似海鳥啼鳴。
「顧世子。」仰麵望他，踝上貝殼叮噹。「你剝的荔枝，是真甜。」
顧長淵身形一晃。
她還供出一事。
前世那個冇撐過天明的孩子，不是急症。
是珍珠粉，她親手喂的。
碾至極細，摻入奶水。餵了整整三月。
珍珠粉性寒。成人尚可。嬰孩脾胃嬌弱，日久積寒，五臟俱損。
篝火劈啪，顧長淵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儘。
嘴唇翕動，像擱淺的魚，苟延殘喘。
我冇看他。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挖過墳土，刻過墓碑。
如今修剪得整整齊齊，再冇有一點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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