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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蕪燼 8

作者: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09:22:25

8

阿蚌收押三日,儘數招了。

一樁一樁,按手印,白紙黑字。

鄭秉德受牽連,革職查辦。

顧長淵上了一份請罪折,把一切攬在自己身上。

識人不明,以權謀私,德不配位,辜負聖恩。

措辭懇切,字字如刀。

摺子裡冇有提我一個字。

永寧侯府被降爵,從侯爵降為伯爵,罰俸五年。

顧長淵自請外放西南,鎮守川滇交界一座邊城。

像贖罪。

那裡瘴氣瀰漫,蛇蟲遍地。

是朝中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

陛下準了。

離京那日,天晴。

銀杏黃了,風一過,滿城金雨。

我立在城樓上,遠遠望見他。

一輛青帷馬車,兩名隨從。

堂堂永寧侯世子,如今該稱永寧伯世子了。

離京的陣仗,寒酸得像被貶的流官。

阿蚌的屍身拖在車後。

行至城樓下,顧長淵掀簾。

他瘦了許多。

眼窩深陷,額角舊傷結了痂。

他仰起頭,目光越過旌旗,越過秋日薄薄的天光,落在我身上。

風將我裙襬吹起,他的唇動了動,始終未出聲。

像那夜雨中。

像前世我嚥氣時他落在眉心的那滴淚。

像經年累月,他欲言又止的那些話。

馬車未停,碾過遍地銀杏葉,輾出一路金黃。

囚車隨後,貝殼叮叮噹噹,漸遠,漸輕。

江寄白候在城門,手中牽著兩匹馬,一匹棗紅,一匹青驄。

日光落在他身上,明滅斑駁。

「走。」他說。

冇有問我去哪裡。

策馬出城,風聲貫耳,裙裾獵獵。

在一處山崗上勒馬。

眼下是一片開闊穀地,顧長淵的車馬行在穀中。

我翻身下馬,自鞍旁取弓。

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前世我學過射箭,是顧長淵教的。

他說,女子習射不為殺敵,隻為強身。

手把手教我搭箭、引弦、瞄準。

氣息拂在頸後,溫熱的。

那時我連耳根都是燙的。

後來他不教了。

阿蚌說也想學,他把所有的耐心都給了她。

我在院子裡自己練。

練到手指被弓弦割破,練到臂不能舉,練到三十步外一箭中的。

搭箭。引弦。

對準穀中那輛青帷馬車。

日光落在箭鏃上,寒芒一點。

江寄白立在身後,未發一言。

穀風吹上山崗,我眯起眼。

前世他教過我。

氣要勻,手要穩,心要靜。

我的手很穩。

比任何時候都穩。

箭矢破空,越過崗上野草,越過崖壁鬆枝——

車停了。

收弓,上馬。

「走吧。」我說。

江寄白縱馬跟上。

不曾回頭。

山風自身後追來。

銀杏葉仍在落,金雨紛紛,落滿來路。

9(番外)

我與江寄白成婚那日,滿城都在傳顧長淵的死訊。

死於流寇之手。

我聽著,冇說話。

喜船從城南渡口出發,沿河南下。

兩岸有人指指點點,說沈大小姐出嫁,竟是這副模樣。

無迎親隊伍,無十裡紅妝,兩個人,幾卷書,一壺茶。

斷斷續續的,像隔著水聽戲。

也有人說,顧長淵丟了爵位,冒死為那罪臣之女留了全屍,觸怒天顏,失了君心。

我放下手,不再去想。

蓋頭繡著並蒂蓮,是孃親一針一線繡的。

她說,蘅蕪啊,這一回,娘把所有的福氣都縫進去,跑不了。

她眼睛不好,繡一會兒便要停下揉一揉。

嘴角的笑,卻始終冇放下去過。

江寄白蹲在船頭烤魚。

袖子捲到手肘。

他往魚身上撒鹽,動作極輕,如在批公文。

專注,仔細,一絲不苟。

「方纔釣的。」他遞過來,耳尖紅透,「你嚐嚐。」

烤得剛好,皮脆肉嫩。

前世我在侯府十二年,吃過駝峰,吃過熊掌, 吃過快馬送來的鰣魚。

顧長淵從不問我愛吃什麼。

他給我什麼,我便接什麼, 接完了還要謝賞。

「好吃。」我說。

他垂首, 唇角彎了一瞬。

船行至江心, 月色極好。

洞房夜燭火安靜地燃著,他身上氣息極淨, 皂角混著墨香。

「你是何時動的心思?」我仰起臉看他。

他垂眼, 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前世。秋審。」

彼時他是大理寺評事,正七品, 負責謄錄口供。

「侯府報上來一樁案子。下人偷了主母首飾, 人贓並獲,判杖一百,流三千裡。口供前後矛盾, 我想發回重審。」

「上峰不批。說侯府的案子, 動不得。」

「後來你來了。」

我來了。

那時我剛小產,身子虛著,府中事務已交由阿蚌打理。

替下人遞狀紙,原就不合規矩,何況遞至大理寺。

但我遞了。

狀紙親手所寫, 矛盾處一筆一筆圈出,附上人證名冊,封了火漆。

「你手背上有道燙傷的疤。」

「那日你覆著麵紗, 遠遠坐在馬車上。遞狀紙時,我看見了。」

那道疤是替顧長淵擋毒酒落下的。

催吐時我打翻燭台,燭油濺上手背, 燙出水泡。

水泡破了,結痂, 痂掉了。

疤去不掉。

「我後來查了那樁案子。下人是冤的, 真正偷竊之人是侯府新上任的管家趙四。我替他翻了案,他遣散離府那日來大理寺階前叩首,額上磕出了血。」

「問恩公名姓。」

「我說, 不是我的恩。」

「是遞狀紙那位夫人的。」

燈花爆了一聲。

他低首,唇輕輕覆上我手背那道不存在的疤。

溫熱的。

「我記了十年。」

窗外江月無聲。

我枕在他膝上, 聽船底水聲,聽他沉穩的心跳。

「江寄白。」

「嗯。」

「江寄白。」

「嗯。」

「江寄白。」

他低頭看我,眼裡映著燈光, 映著月光,映著我。

「我在。」

我將臉埋入他掌心。

前世我用了十二年, 等一個人回頭。

等來的是什麼,我比誰都清楚。

後來,燭火矮了一截。

船搖得厲害了些。書卷散落一地,冇有人去撿。

月落水中, 被船頭破開,碎作滿河銀鱗, 又於船尾悄悄聚攏。

水聲複湧。一浪一浪, 叩著船底。

天快亮了。

我倚在他肩頭, 耳尖紅透,鎖骨小片緋痕,似落梅著雪。

骨頭是懶的。

心卻是滿的。

這一世, 我不必再充誰的體麵,不必再替誰斡旋。

我嫁了一個把魚烤得剛好的人。

一個我喚他便應、一遍又一遍的人。

此身從此寄江舟。

江闊水長,皆是坦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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