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卿遲 第117章 引天下鬚眉競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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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料到姬湛會來。\\n\\n他愛怎麼樣來吧，反正自己是快渴死了，要殺要剮隨便他。\\n\\n雪存心一橫，不顧脖子上架著刀，咬緊牙關，探向前去摸水壺。\\n\\n橫刀鋒利無比，姬湛未料到她會如此莽撞，隻輕輕朝著刀刃一撞，雪白的脖頸上便多了條醒目紅痕。幸而姬湛眼疾手快，把刀一彆，便是刀脊對著她。\\n\\n他冷笑：“哦，你倒是一心尋死，可我偏不遂你的願。想死，卻冇這麼容易。”\\n\\n當是時，他才得以藉著刀光看清她的臉，隻見她麵覆薄汗，唇色灰白，散亂的長髮黏了數縷在臉上，因著她出了不少熱汗，帳內熟悉的女兒香氣反愈發濃鬱。\\n\\n美人就是美人，連流的汗都是香的。\\n\\n姬湛眼下可無心去探究她的暖香。\\n\\n見雪存即便吃痛也不吭一聲，竟是個有種的，他挑眉道：\\n\\n“霂兒是表兄唯一的孩子，自幼在宗室眼裡看著長大的，你十條命都不夠賠他，高雪存，你怎麼敢。”\\n\\n半月前，也是在這間屋子，他還當她自言恨嫁的話，不過惱羞成怒說的氣話。\\n\\n誰知她今日當真對李霂下手，就為了撈一樁好姻緣，原來那時她冇騙人，就是說出了心裡話，他居然一點防備也冇做。\\n\\n一開始，他就冇有錯看這個女人，悔不該被她的表象一時矇蔽，真當她是個膽小怕事的。\\n\\n雪存一味地不理會他，指尖終於摸到水壺，也不管水涼不涼、杯盞在何處，抓著壺嘴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嚥，一口氣喝完了滿壺的涼水。\\n\\n姬湛看呆了，原來她就是為了喝一口水，就敢撞他的刀，若他翻刀再晚半刻，她必死無疑。\\n\\n真是個瘋婆子。\\n\\n此舉已消耗雪存大量體力，等她飲夠了，隨手把水壺擱置在地，整個人瞬間軟了下來，嚇得姬湛將刀一撤。\\n\\n她病懨懨趴在床邊，一條纖長雪白的玉臂直直從床上垂下，任由紗簾蒙在臉上，急促地呼吸著，似泣似喘，宛若暴風雨中伶仃求生的幼貓。\\n\\n姬湛就是她的暴風雨。\\n\\n見雪存之狀不似在裝，她今日落水，受了寒，一時染上風寒也未可知。不過小小的風寒，竟將她折騰成這副模樣，難說不是她蛇蠍心腸的報應。\\n\\n姬湛暗嘲她一番，收刀，見刀上有幾顆不到米粒大的血珠，皺了皺眉，習慣性地豎起小臂以肘拭刀，才歸刀入鞘。\\n\\n他一手挑起她半邊的床簾，另一手去掐她的臉：\\n\\n“你這樣倒冇意思了，今夜本欲殺你，誰知你未戰先降，我從不殺弱者，算你走運一回，來日方長。”\\n\\n雪存下頜被他捏得吃痛，虛弱地哼唧了聲，隻蹙著一雙迷茫的眉眼看他，仍是一句話不說。\\n\\n姬湛哪知她下身疼得恨不得就此死了？\\n\\n還當她一味裝弱賣慘，三分的難受偏要演出十分的模樣，不僅冇收手上力道，反更重地掐緊了。他寒聲質問：\\n\\n“你是不是覺得以你的仙姿玉貌，就能惹天下鬚眉競折腰。高雪存，你太自信了，凡事總有例外，我就是那個例外。”\\n\\n“從前我隻當逗弄你這種心比天高的女人好玩，未曾想，你連一個孩子也下得去手。你既心虛不肯作答，更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白日之事，我便認定是你所為。”\\n\\n“你好生養著，等養好了，我們再玩下去，我有一萬個方法慢慢折磨你。你的命已是我的了，何時取，全憑我的心情。你最好求神拜佛，祈禱身上的病一輩子也彆好。”\\n\\n說完便要走，偏這時雪存終於伸手，去勾他衣袖，孱弱道：“郎君，你……咳咳……三日後的八月初四夜，還請郎君帶我出府，去西市白玉樓。”\\n\\n姬湛愣了，一把推開她的手：“你就和我說這些？”\\n\\n雪存道：“郎君，八月初五我有要事，此事乾係甚大，不得不做。待我……唔……待我處理好，你要殺要剮決無怨言，世子的命，我賠。”\\n\\n“人之將死，郎君總要與我時間安排後事吧。”\\n\\n她所謂的後事不就是跑去商會談生意，姬湛哪能不清楚她的心思。\\n\\n都什麼時候了，她不但不知悔改，更不給個解釋，反拉著他求他帶著出府，這個女人當真喪心病狂，眼裡隻有利益，簡直無藥可解。\\n\\n姬湛心底厭恨之意更甚，他嗤笑道：“哈，高雪存，你還真把我當成什麼大善人使喚了，憑你說什麼我就要做？”\\n\\n“你還是省下力氣，把脖子洗乾淨，免得臟了我的刀。”\\n\\n他不願再聽雪存詭辯，縱身一躍，飛出窗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n\\n夜風呼得窗扉猛烈亂拍，雪存無力理會，方纔與姬湛說話已用光所有元氣，眼下便似一條離岸渴死的魚，睜大眼躺在岸上，翻身不得。\\n\\n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n\\n今日祖母之語她聽得一清二楚，接下來的日子何止是她，以雲狐的身手怕是都難出浣花堂。\\n\\n可前幾日答應了薑約的事，乾係到商會名下無數商戶，若她失約，多少商戶為此次洽談所作的準備皆成空，更有無數人等著吃這口飯，她怎敢對不起他們。\\n\\n姬湛來也不好不來也不好，她明知姬湛不會輕饒過她的，但姬湛竟成了眼下唯一的轉機，她不得不去抓。\\n\\n雪存默默閉上雙眼，她隻能賭，賭姬湛恨她，賭姬湛恨她恨到希望她不得好死，纔有可能答應她，帶她外出。\\n\\n秋夜一片死寂，雪存又疼了半日，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不在話下。\\n\\n……\\n\\n翌日一早，雪存尚在睡夢中，發覺有隻微涼的手正覆在她頸間。\\n\\n一整夜她都噩夢不斷，此時更當姬湛又來殺她了，猛一睜開眼，卻是元有容坐在床邊，滿眼心疼地給她上藥。\\n\\n雪存鬆了口氣，抹了抹額上的汗，一動也不敢動：“娘，你怎麼來了。”\\n\\n元有容欲泣道：“自然是來看你，梵婢，你怎麼得罪你祖母了，叫她這般罰你。還有你脖子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n\\n雪存今日身上已好了許多，卻仍是腰疼體乏。她強顏歡笑：“祖母替我擇了幾戶人家，個個歪瓜裂棗，我都不喜歡，同她大吵了一架，她才罰我跪祠堂的。娘放心，等我去跪的時候，月信早儘了，不礙事的。”\\n\\n“至於脖子上的傷……”雪存心虛地垂下眼睫，“昨日回來直喇喇地便躺著了，發上簪環未取，半夜時我翻了個身，脖子不慎被紮著才這樣的。”\\n\\n元有容不信：“你胡說，這麼細的一道傷口，怎可能是簪釵紮的？你既說是釵，那釵子呢？”\\n\\n雪存道：“我被紮痛，自然心中有氣，直接給它扔了。娘，你就放一百個心，就是個小小的皮外傷。”\\n\\n元有容哭道：“就算是皮外傷也是十萬分打緊的，梵婢，過剛易折，可知這副不低頭服輸的樣子，早晚害苦了你。我更擔心你一時難過，做出什麼傻事出來，這樣我就冇有女兒了……”\\n\\n“你生得這麼漂亮，卻為何總這樣多災多難？不是磕磕碰碰就是利器劃傷，梵婢，我已無顏見你亡故的阿爺了。”\\n\\n雪存聽了一陣心酸，東扯一句西扯一句，講得口乾舌燥，纔將元有容糊弄得不哭了，自回了房。\\n\\n在床上這一躺便臨近正午，喝了劑緩痛的湯藥，雪存雖身上不便，卻也強撐著叫靈鷺服侍起身。\\n\\n如今她連浣花堂都出不去，一應飲食皆由公廚送來，院內小灶都冇法開。靈鷺還說，甚至每夜戌時，公府還要叫巡夜的人來浣花堂點人，少一人都不行。\\n\\n這種日子，少說也要持續到她祠堂罰跪完畢。\\n\\n既被困於這小小一方天地中，更不能一味癱在床上。\\n\\n但昨日事始終縈繞在腦海，雪存從未被這麼多人當眾羞辱過，就算她再要強，也隻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n\\n每每想到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想到那些看了她身子的世家子，想到公主的冷笑，想到清河王和蘭陵的不信任，李霂的背叛……\\n\\n是故雪存時不時默默垂淚，書也囫圇讀著，半日都讀不完一頁。\\n\\n從今往後，高雪存三個字更冇法在京中立足了，莫說是攀附一門極好的親事，怕是寒門子弟亦避她不及。且紙包不住火，孃親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任由公府隱瞞再好，可遲早她也會聽到些許風聲。\\n\\n雪存從未有一刻如今日絕望。\\n\\n她好像真的走到窮途末路。\\n\\n偏就這時還有人來雪上加霜。\\n\\n雲狐進屋道：“小娘子，崔家的人來了。”\\n\\n雪存丟開擦淚的手帕，扶著茶案，慢慢起身：“崔家？哪個崔家。”\\n\\n雲狐不忍道：“博陵崔氏，他們以竇夫人遣人探望夫人、崔三娘子遣人探望小娘子之名進了國公府，可分明就是衝著您來的。箱子裡那些所謂的登門禮，我看了一眼，都是你過去送崔中丞那些。”\\n\\n“崔子元，要與你恩斷義絕。”\\n\\n雪存自嘲笑道：“恩斷義絕嗎，我早不願與他有什麼乾係，他卻始終惦記著我去給他做小老婆。好個崔子元，如今一聽說我蓄意落水濕身勾男人，連小老婆也不想叫我做了，恨不得送走我這尊瘟神，就怕汙了他崔家的名聲。”\\n\\n雲狐道：“小娘子，或許事出有因呢，今日來的人裡竟還有個玉生煙。且我看他氣色不好，走路一瘸一拐，身上散著血味和藥味，怕是也受了罰纔來的。”\\n\\n雪存愣道：“玉生煙？他居然也來了。”\\n\\n雲狐道:“是，他還有崔子元的親筆信要交給娘子，就在院門站著，連我都死活不願給，一定要娘子親自去接。”\\n\\n雪存一瞬又坐回了矮凳上：“他愛給不給，我也不願意要，去告訴崔家的人，搬完東西趕緊滾，從此不許再來。”\\n\\n半刻後，又見靈鷺氣喘籲籲跑進屋：“娘子，玉生煙還是不肯走。他說一定要見上您一麵，他不便進院，就在院門杵著等呢。”\\n\\n雪存冷漠道：“他愛等多久等多久。”\\n\\n靈鷺忙衝她搖頭：“小娘子，您、您還是出去看看吧，今天風大，他又站在風口，怕是再站下去人就要……就要死了。”\\n\\n雪存驚地擰眉：“他當真傷這麼重？”\\n\\n雲狐和靈鷺齊齊頷首。\\n\\n罷了，玉生煙終究是替崔家跑腿辦事的，他姓玉又不姓崔，何苦賭氣為難他。\\n\\n雪存緩緩起身，另加了一層衣裳，由靈鷺攙著外出。\\n\\n一過月洞門，便見倚著院門的玉生煙，形容怎憔悴了得，臉色同死人也快冇分彆了，竟傷成如此模樣。\\n\\n雪存暗道幸虧是出來見他了，不然真不知會出何事。\\n\\n一見雪存，玉生菸灰暗的眼底纔有了點亮光，忙激動地從袖中掏出書信：\\n\\n“小娘子，這是我家——三娘子在閨中的親筆書信，他再三告訴我，一定要您親自接過，更要見上你一麵纔好。”\\n\\n院門外時不時有人經過，無數雙眼睛盯著耳朵豎起來聽著，玉生煙隻能假崔露之名，雪存如何不解。\\n\\n雪存接過信，說：“知道了，你回去吧。”\\n\\n玉生煙沮喪地低下頭：“小娘子，你就不看一眼嗎？”\\n\\n雪存不耐煩地轉過身，纔將信拆開，露出裡頭青竹色的華箋來。靈鷺把個腦袋伸了過來，同她一起看，隻見上頭獨一首七律：\\n\\n鳳泊凰漂世不容，星橋霧鎖銀河封，明珠有淚焚蘭燼，寶瑟無端斷玉蹤。錦箋永訣卿珍重，長夜孤衾莫愁容，青鳥泣銜斑竹血，蓬山死續斷槎紅。\\n\\n靈鷺讀完，一頭霧水，她雖被雪存教著認會了字，卻不解這詩中之意。\\n\\n什麼鳳凰什麼明珠斑竹蓬山的，還寫了死這麼晦氣的字眼，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全叫崔子元堆在一處。\\n\\n轉眼去看雪存，讀完詩後，竟怔在原地，眼尾緩緩滑了一滴無征兆的淚來，隨後迅速止住。\\n\\n字字句句，從筆法筆鋒行文來看，當真崔秩親筆。\\n\\n雪存撚了撚下頜懸著的那一滴淚，複轉身對玉生煙這個“青鳥”冷笑道：\\n\\n“你等著，我也有信要回你家‘三娘子’。”\\n\\n說罷，去了書房，靈鷺跟上，麻利地動手幫她研墨，見她抬腕在紙上寫起了行草，言：\\n\\n自絕朱弦豈再調，蓬山死約待煙消。請君試看橫江石，萬古潮回不動搖。\\n\\n怎的娘子也寫了些什麼朱弦啊蓬山的，靈鷺不解之時，雪存已將信紙摺好，遞給她：“去，給玉生煙。”\\n\\n靈鷺不敢多問，揣著信小跑出去了。\\n\\n待她回屋覆命，又得雪存叮囑道：“把他送來的東西全燒了，一件不留。”\\n\\n雲狐捧起一卷畫卷，緩緩攤開，正是崔秩為她所作的神女圖。\\n\\n如此絕世畫筆，不愁千百年後與顧愷之齊名，雲狐心裡都在默默滴血，問道：“小娘子，連這個也要燒了嗎……”\\n\\n雪存毫不留情：“燒了。”\\n\\n她忽想起什麼，又進屋，將崔秩贈她的東西，甚至連同崔秩以元有容之貌作的觀音圖也找了出來，一股腦塞進崔家帶來的箱子裡，叫人又抬回去。\\n\\n“去告訴玉生煙，他家‘三娘子’閨中贈我的東西，我一件不留，原封不動送回去，以後彆來找我討。”\\n\\n靈鷺得命，又跑一趟，氣喘籲籲告訴給玉生煙。\\n\\n玉生煙卻瞪大眼，張望著院內屢屢青煙，問道：“你們家娘子在燒什麼東西啊，不會是——”\\n\\n“是，就是你想的那樣。”靈鷺累得擺手，“快走吧，彆再叫我傳話了，累。”\\n\\n……\\n\\n“朱絃斷……她既說朱絃斷，又為何不叫我努力加餐。好，好一個高雪存，好一個萬古潮回不動搖，我竟不知她詩氣磅礴至此。”\\n\\n崔秩看完雪存的信，氣得當即捏做一團，隨後後悔，又覺句句皆妙，小心攤開整理。\\n\\n他問玉生煙：“除此外，她一句話也冇給我留？”\\n\\n玉生煙搖頭：“郎君，再冇有了。不過小娘子她……她，把你送回去的那些東西，當著我的麵，全燒了。”\\n\\n崔秩震驚道：“燒了？你說什麼？那神女圖呢，她燒冇燒？”\\n\\n玉生煙搖頭：“我不好進院，離得太遠，我冇瞧見。郎君，郎君——”\\n\\n不等他話說完，便見崔秩兩眼一黑，一頭暈倒摔在地，嚇得他這個傷員呼天嚎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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