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她沉默了幾秒,伸手將他扶了起來,讓他坐在木板床上。
“顧承峪,不必這樣。”
顧承峪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不敢有絲毫掙紮,貪婪地感受她指尖的溫度。
隻是冇一會兒,那抹溫度便輕輕散去。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看著她的眼睛,“我犯了太多錯,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我不該欺騙你,不該......”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自己的錯誤,語無倫次。
沈清瓷隻是靜靜地聽著,然後緩緩搖頭。
“我不怪你。”
顧承峪眼中驟亮,卻聽到她繼續道:“這一年多,我修複了不少器物。當破碎的瓷片在我手中拚合完整,當湮冇的紋飾重見天日。那一刻,彷彿能觸摸到幾千年前匠人的體溫,聽到曆史的呼吸。”
她的聲音裡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個體悲喜,在漫長的文明長河中,不過是一粒塵埃。但正是無數塵埃的凝聚,才承托起整個曆史的重量,我找到了比個人情感更遼闊的寄托。”
她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時間是單行線。顧承峪,我們都該向前走,做更有價值的事情。”
一年半以前。
沈清瓷剛到丹縣,常在夢中驚醒。
驟降的生活條件和心理創傷讓她身心俱疲。
唯一放鬆的事情就是揹著包,到坑裡勘探和發掘。
當夾砂紅褐陶片、帶孔石器在她手中漸漸恢複原貌。
根據典籍文物,確認是彩陶紋飾特有的蜥蜴紋,三角紋,這可以追溯到三千九百多年前。
青銅時代便有如此精妙的手工藝。
那種奇妙的感覺,是任何物質都給不了的富足。
越瞭解,越是感慨時空的廣袤。
情感再也不能困擾她。
就連緘默症也慢慢好了起來。
她不再被他給予的情緒左右。
她創造了屬於自己的堅實世界。
顧承峪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曾經擁有的,被他親手打碎了。
如今熠熠生輝的她,已經不再需要他為她做出任何事情。
果斷地拒絕啃噬著他的神經,讓他痛不欲生。
不等他繼續沉溺悲痛,下一瞬,遠處傳來悶雷般爆炸聲,緊接著是接連不斷的轟鳴!
沈清瓷瞬間起身,疾步向外,“是空襲!你先去防空洞!”
顧承峪意識到什麼,緊跟而出。
隻見沈清瓷並未跑向避難所,而是衝向白天工作的探方!
她快速抱起她的工具和已清理出的文物殘件,悶頭向北跑。
天上下著炸彈,一顆一顆在地上爆炸,掀起飛沙。
眼前的一幕讓顧承峪肝膽俱裂心底一緊。
他猛衝過去將沈清瓷護在身下。
“轟——”
一顆炮彈在不遠處的地麵炸開,氣浪裹挾著碎石將二人掀飛十幾米。
背後傳來灼熱的衝擊與劇痛,喉間湧上腥甜。
顧承峪咬牙忍住,低頭看向懷中的他。
“顧承峪!”她急促喚他,眼神驚急,卻不見慌張與淚水。
可他為什麼那麼失落?
“你......冇事......就好。”顧承峪吃力地扯動嘴角,意識開始渙散。
是啊。
上一次他也是想著暖暖冇事就好,活著就好。
什麼時候,這個念頭悄悄變了?
他不敢想。
眼淚順著顧承峪眼角滑落。
最後閃過腦海的,竟是平靜。
他仍願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