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裏絲毫不見任何光亮,連一盞燈都沒開。
口腔裏的糖已經完全融化了,但她卻沒吃一點。
意識在虛與實的邊緣浮沉,她像一株被暗流裹挾的海草。而隨之悄無聲息黏上來的八爪魚,纏繞著她的每一處關節。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此刻,交織成了最華麗的樂章。
但她,對此感到了厭煩。
在昏暗中,甩出了一巴掌,赤腳走下了床。
“你們想下海,倒也不必讓我來檢驗。”
冰冷的聲音,在臥室裏消散,留下一地寂靜。
秦硯澤的臉色白了又白,他被清清徹底厭棄了麽?
“秦硯舒,你這出的什麽餿主意?”
要是清清真因為今晚的事,不理他了,他絕對翻臉比翻書還快。
“急什麽,你沒發現阿黟心情不好嗎?”
“嗯?”
心情不好?
應該是有一點,被甩了巴掌的臉,這會兒還有一些火辣辣的疼。
走回房間後,她鎖上門,蜷縮在床上。
手指觸控著冰冷的手機螢幕,點開後,那條被匆匆掃了一眼的手機簡訊,赫然映入眼簾。她一字一句的看過去,卻好像更模糊了。
心口被壓得很沉。
她寫了一個故事,而故事成真了。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天光漸漸亮了起來。
她坐了起來,透過朦朧的光線,依稀可以看見鏡子裏的她,像個從霧裏走出來的女鬼,無趣,死寂。
她挑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裹住時,才發現她的指尖涼得徹骨。
她安靜的用完早餐,隨即離開了莊園。
饒是粗心大條的秦硯澤,也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心裏不免有些憂慮。
以防清清再出事,他還是悄悄跟著清清吧。
“葉子,你什麽時候學會的開車呀?”
週週拉過安全帶扣上,語氣裏帶著點新奇和打趣的親昵,一臉自豪:“我也是坐上葉子副駕駛的人了。”
她的目光專注地看向前方的公路,過了幾秒,她才輕輕地,幾乎像是一聲歎息般地開口:“迫不得已就學會了。”
想逃嗎?
光靠走路可不行。
而她不管學什麽,秦硯修都不會阻攔她。
這就是他的自信。
他對她絕對掌控的自信。
“我倒是拿了駕駛證,但嚐試開車的時候,感覺車子比路還寬,就不敢開了。”
“隻要不撞人,多嚐試,慢慢就會了。是人開車,不是車開人,別怕。”
“想是一回事,但做起來太難了。”
“週週很厲害,一定可以的。”
篤定的聲音,落進耳朵時,週週下意識的摸了摸發癢的耳朵。
她偏過頭,葉子的眼神平和,嘴角噙著一絲很淡的笑意。隻是,她好像越來越不快樂了。
“是這裏,右拐。”
“到了。”
“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訂婚了。”
“是啊。”
她開啟後備箱,近百枝白玫瑰與淡粉芍藥被挽成柔軟的花束,一朵挨著一朵,溫潤地蜷在箱中這方小天地裏。
走進訂婚宴的大廳,她看到了很多同一個村子裏的親戚。
而青年站在人群裏,像一株沉靜的墨竹。
黑色的羊毛大衣妥帖地垂至膝下,襯得他格外挺拔,黑框眼鏡後的眼睛,依稀可見盈盈的笑意。
他似乎看見了她。
目光一怔。
隨即,朝她走了過來。
她微微一笑,將花遞給他:“恭喜啊,下次記得早點說,不然,你可收不到我的紅包。”
沈星瀾收下花,聲音很輕:“謝謝,吃飯了嗎?”
一旁的週週挽上葉子的手臂:“我和葉子都沒吃呢。”
“剛好,這邊開了一桌。”
“沈星瀾,沒想到你這不聲不響的,居然這麽快就訂婚了,果然是遇到正緣了。”
“選擇了一個人,就想為了她努力的和那個不太想活下去的自己抗爭。”
“哇,那就好。”
“我們吃飯,你先去招呼別的客人吧。”
青年再次融入了人來人往的宴會廳,她低垂下目光,這一幕再次和小的時候重合。
有些被埋藏的記憶,此刻竟清晰得不像話。
訂婚宴的流程隨著她吃完飯,也進入了尾聲。
她把週週送回去後,車子越開越快。
最終停了下來。
指節泛白,明明,是他說過……
她在,就很好了。
他說,蠟樹銀山炫皎光,朔風獨嘯靜三江的節氣,是她送給他的。
火樹生銀花,驟雨打枯荷,風卷沙塵三萬裏,滿床清夢壓星河,哪一個與她無關?
她在,日月星辰都璀璨輝耀是人間至美。否則,它們也不過是無意義的光折射和物理反應。
他說,她是他生命的錨點。
他說,她對他很重要。
可是,這些話都埋沒在這幾年的物是人非裏了。
她討厭他,對誰都好。
更討厭他,在她也絕望想死的時候,讓她成為了他的救贖。
而此刻,他獲得了新生和幸福。
而她徹底……
被遺忘了。
連訂婚宴的時間和地點,也是昨天下午才通知的。
沈星瀾,沈星瀾……
人怎麽能在同一個地方栽倒兩次呢。
小的時候,她就知道他的身邊從來不缺夥伴,朋友,喜歡他的人。
後來,她以為,她是獨一無二的,是拯救他的勇者。盡管,那時,她也要破碎掉了。
可她,很高興。
他信任著她,看到了她。
她以為,兩個殘破的靈魂,抓到了同一條可以相互扶持下去的生命線。
原來,最先說需要的人,是最先離開的……
無名指上,那枚漂亮的戒指,好像在提醒她,她沒資格管別人的人生。何況,朋友再進一步,也隻不過是好朋友罷了。
她拿起了手機,一一改掉特別的備注。
那些儲存了幾年的聊天記錄,徹底清空。
有些東西,不是原路返回就能找到的。
綿綿的小雨,洋洋灑灑的飄落。
她踏進了放著情歌的酒館。
有的酒很寡淡,有的酒很辛辣,可不管哪一種,對於還清醒的她,都毫無意義。
原本清冷的酒館,漸漸駐足了越來越多的客人。
隻是,這些客人都有意無意的注意著一個角落。
她像被精密編碼的世界執行體係中,一個未被定義的字元。
本身即成為一種柔和的悖論,不是反抗,不是破壞,僅僅是存在著,就以獨一無二的頻率證明,她的獨特。
很快,就有人打破了那一角的寂靜。
高大的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腕,以絕對強勢的姿態,隔絕了所有窺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