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的旅程,比以往任何一次出行,都要漫長。
剛下飛機,撲麵而來的氣息將她撞了個滿懷。
秦硯修緊緊擁著她,指尖正傳來一陣陣壓抑不住的顫抖:“還好……你沒事。”
一旁的裴霽雪,站在幾步之外的陰影裏,身形挺拔,紋絲不動。
他看著那幾乎要將對方揉進骨血的擁抱,沒有任何表情泄露他的情緒。
唯有鏡片後的眸光,細微地閃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手,用指節極其克製地向上頂了頂鏡架。隨後,他的目光精準地投向了此次重逢的促成者。
謝臨淵。
他沒有說話,隻是朝著那個同樣目睹一切的男人,鄭重而清晰地頷首。
明明同樣覬覦她,他很清楚,卻沒有人能像謝臨淵一樣,親手把她送到另一個男人的身邊。
如果是他,也許……
他會做出和容瑾一樣的選擇。
而容瑾的下場……
他拭目以待。
秦硯修緊緊牽著她的手,微微側頭,看向謝臨淵:“謝了。”
“不用。”
老婆可已經謝過他了。
那片柔軟……
“黟黟,好巧,沒想到我們是同一個航班。”
一道含笑的聲音,穿透了航站樓略顯嘈雜的背景音,精準地蕩開漣漪。
這聲音並不大,卻讓這一小片空氣驟然凝滯。
她微微抬頭。
希流?
原本聚焦於她身上的三個男人,謝臨淵、裴霽雪,以及剛剛失而複得的秦硯修本人,幾乎同時循聲望了過去。
視線盡頭,一個少年姿態閑適地倚在不遠處的立柱旁,彷彿已旁觀良久。
他穿著一身精緻的米白色休閑裝,頭發微卷,略帶蓬鬆地搭在額前。眉眼精緻得如同精心描繪的工筆畫,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年輕得近乎奪目。
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清澈與無害。
然而,在那張漂亮麵孔的映襯下,他望過來的眼神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對他們的惡意和嫉妒。
“是很巧。”
她對這個人,一點印象都沒有。
但是,天下哪有那麽多巧合。
“下次再請黟黟品鑒一下我最近研究的幾個新菜,可能比不上這幾位……叔……哥哥?”
聞言,她先是一愣,隨即笑出了聲。她抬眼看向幾步外漂亮得過分的少年,直言不諱:“那可能,你泡的茶會更好喝。”
年輕漂亮的小綠茶。
茶香四溢。
卻很冒昧。
誰說男人不在乎年齡?
尤其是當年齡具象化為眼前這個鮮活精緻,散發著無所顧忌氣息的年輕存在時,那三人臉黑了不少。
畢竟。
比起希流,眼前這幾位,確確實實都大了好幾歲。
歲月賦予了他們地位、力量與深不可測的城府。但在此刻,或許也悄然帶來了一瞬間難以言喻的審視與比較。
裴霽雪僅僅是一瞬間,就恢複了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年輕,在他們這個圈子裏,是最不值得一提的資本。他和秦硯修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人,他會處理好的。
他最好是有點背景,不然,太過輕易碾碎的東西,會讓他覺得無趣。
她幾乎沒有休息,在秦硯修的陪伴下,回了一趟家。
家裏什麽都沒有變。
唯獨那隻小白不見了。
家裏安裝了監控,可也架不住小白會跑到監控的死角。
小白消失在了寒冬。
她知道,小白再也不會回來了。
明明冬天,吃了狗狗也並不會暖和。
明明,這已經是一個能吃得起肉,穿得上衣服的時代。
如果真有下輩子,她希望是屬於狗狗的。
別做狗了。
“寶寶。”
秦硯修將她冰涼的指尖收進掌心,緩緩開口:“我以你的名義,建了一個流浪貓狗的收容所,名字就叫小白樂園。”
“改天我帶你去看看。”
“是我的失職,沒有照顧好小白。”
秦硯修低垂著眉眼,一副任君處置的樣子。
她沒接招,反問道:“我是不講理的人嗎?”
小白的死,在鄉下普遍得都不是稀罕事。
它們自由自在。
自然也成為了,別人下手最好的目標。
“寶寶當然不是。”
此時,月光傾灑而下。
他的生命,也因為她的存在,而被延續下去。
過去的這半年,連回憶都不敢回憶。
太痛了。
他成立了慈善基金會,全是以她的名義。
他搭建了一座無形的橋,讓她的善意與她的名字,先於他本人,抵達世界的角落,成為她潛在的護身符。
這些,都還隻是他龐大守護計劃的冰山一角。
世界廣闊,旅途漫漫。
他深知自己無法時刻在她身側,為她遮擋所有風雨。甚至,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到來。
或許,他會死在她的前麵。
於是,他換了一種方式。
無論她到了什麽地方,他都懷著一種近乎祈願的希望。
希望會有人,因為曾經受過葉清黟這個名字,名義下的幫助,或僅僅是因為在某個溫暖的故事裏聽到過這個名字……而在她需要時,對她多一分善意,多一分照拂。
他的寶寶。
值得被世界溫柔以待。
不可否認,初遇她時,他不懂如何去愛一個人。
無法避免的傷害了她。
但他和她的餘生還很長,他一定能夠彌補的。
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愛人。
燈火通明的莊園,迎回了它的女主人。
一道鮮亮,像雪橇犬一樣精力旺盛的少年,以一種近乎撒歡、不管不顧的速度飛奔了過來。
目標明確,軌跡筆直。
他沒有絲毫停頓,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充滿力量的擁抱。甚至借著衝勢,抱著她輕鬆地轉了好幾個圈。
“清清,好想你。”
“好想好想你!”
“我就知道你沒事!”
他的聲音清朗響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歡欣與依賴。
隻是,得忽略他哭紅的眼睛。
她安慰性的拍了拍秦硯澤毛茸茸的腦袋,目光毫不意外的被另一道身影鎖住了。
他好像更清瘦了。
像被拔掉羽毛的天使,奄奄一息。
“你回來了。”
秦硯舒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唇角漾開一抹柔柔的笑意。然而,這美好的景象隻維持了一瞬。
他眼睫輕顫了幾下。
彷彿連維持站立都耗盡了力氣,身子一晃,整個人便像一株被風吹折的玉簪花,緩緩地、無聲地向前倒去。
秦硯澤無語極了。
秦硯舒就是這樣,永遠能在人最高興的時候掃興,永遠都能把別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
他怎麽還不死?
他死了,他一定讓法師給他做七天七夜的法事。
因為。
吃一天的席。
不夠他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