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驟然倒退了好幾年。
她的話,毫無預兆地撬開了記憶的鎖。
那件事,帶著它所有的細節和餘溫,無比清晰地撲麵而來,卻又在他回過神之前悄然退去,將他獨自留在原處。
原來,她就是那個小姑娘。
先前,他從不理會少川的那些爛事兒。他愛慕誰、追求誰,在他看來,都不過是少年精力過剩的遊戲。
隻要不鬧出人命,不捅出天大的窟窿,他便一概由著去。畢竟,少川以後的結婚物件,也由不得他選。
隻是那天,發生了兩件事。
讓他頭一次,為難了一個小姑娘。
而小姑娘她,看來已經很討厭他了。
明明,他這個人從來不喜歡解釋,更不屑於解釋什麽。可這一刻,他後悔剛剛沒有抓住走遠的小姑娘。
但……
不管解釋什麽,不管那天發生了什麽。
他都不該在不瞭解她的情況下,說了那種話。
此時,候在一旁的秘書走上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薛總,薛少爺那邊……人還沒有找到。”
薛庭昀看著遠處城市逐漸亮起的、冰冷的燈火。半晌,他才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
“不用找了。”
秘書似乎怔了一下,想確認什麽,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答了聲:“是。”
這些年,他為薛少川擦的屁股還少嗎?
從聲色犬馬的荒唐賬,到牽連公司的麻煩事,每一次都是他用錢、用人脈、用薛家的名頭去填,去壓,去擺平。
耐心如同沙漏裏的細沙,早就在這一次次的消磨中見了底。
這次的爛攤子,還扯上了夏家。
也好。
這一次,他鬧得足夠大,大到足以讓他做出一個早就該做的決定。
他最好死在外麵。
薛家這艘大船,從來不缺一個隻會惹是生非、消耗家族資源的少爺。浪濤裏沉掉一塊不必要的壓艙石,或許船還能行得更穩些。
梧桐葉終於落盡,漸漸入冬的校園安靜了不少。
她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
“方老師。”
她從一堆檔案裏抬起了頭,看著這張年輕而專注的臉,被稱為學術女魔頭的她,不由得放柔了一點聲音,生怕將人嚇跑了。
“坐。”
她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眼角細密的紋路,是常年凝神閱讀與思索留下的痕跡,也是時光贈予的、沉靜的優雅。
“找你來,是有一個事跟你說,我這手頭有個專案……”
她沒有立刻說下去,而是輕輕將一份檔案資料推過桌麵,指尖在某個關鍵詞上停頓了一下。
“偏冷門,但我看過你上次交的作業,和這個專案有些不謀而合。需要坐得住冷板凳,也得有前瞻性,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去做。”
她抬起眼,目光如靜水般落在她的臉上,那裏麵有審視,更有期待。
她沒有提專案的含金量,不提可能的推薦信或資曆鍍金。對這個學生,她隻提專案本身。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能做事的學生,但真正能變革創新的天才,實在是太少了。
沒想到,她的運氣還挺好。
她想親自帶她。
“謝謝方老師的信任,我願意去做。”
見她點頭,她心裏鬆了一口氣,眼角帶笑:“不猶豫一下?不怕什麽都做不出來?”
“方老師,我相信我所寫的東西。”
“因為……我看見了未來。”
因為相信,所以看見。
哪怕結果是失敗的,也可以為後麵的人,減少一點彎路。
“好,那老師就等著你的成果。”
“這是你一個師兄的名片,你有要查的資料可以找他。”
“謝謝老師。”
她走出辦公室,暮色已深,計劃比想象中的更順利。
指間的名片質感挺括,她撚了撚,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
許辰。
她將那張名片收進了包裏。
沿著街道走了一段,空氣裏飄來甜絲絲的涼氣。一家小巧的冰淇淋店亮著暖黃的燈,她停下了腳步。
“藍莓口味,謝謝。”
天氣越冷,越想吃冰淇淋。
冰淇淋的甜意還在舌尖,她剛低下頭想再嚐一口,幾道影子毫無預兆地截斷了前方暖黃的光。
她頓住腳步,抬起頭。
幾個陌生的男人,穿著熨帖的深色西裝,姿態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像一堵無聲的牆。
暮色模糊了他們的表情。
沒有任何言語,甚至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為首那位略一點頭,側身拉開了停在路邊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座車門,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無數次。
“請。”
聲音平穩,沒有波瀾。
她握著冰淇淋的手指微微一緊,冰涼的甜筒外壁傳來清晰的寒意。
目光迅速掠過他們的臉、那輛車、以及周圍看似平常的街道。沒有呼救的空間,沒有周旋的餘地。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徒勞掙紮,隻是垂下眼,將那隻吃了幾口的藍莓冰淇淋,輕輕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然後,彎下腰,坐進了那片濃稠的、等待著她的黑暗裏。車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暖光與街市的喧囂。
她倒是要看看,誰會這麽請她?
車子漸漸遠離了人流,車內一片沉寂,隻有引擎低微的嗡鳴。她端正地坐著,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思緒卻在無聲中飛速盤算。
忽然。
前方岔路口,一道刺目的遠光燈如同巨獸睜開的眼,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昏暗。
一輛龐大的貨車,從側路毫無減速地碾出,龐大的車頭在視野裏急速放大、膨脹,充滿了整個擋風玻璃。
它甚至沒有刹車。
那瞬間,世界的聲音被抽離了,隻剩下視覺裏緩慢卻無可挽回的逼近。
駕駛座上的男人似乎低吼了一句什麽,猛打方向盤,輪胎與地麵發出尖銳到極致的摩擦嘶叫。
一切都在慢鏡頭裏崩解。
巨大的撞擊聲沉悶而暴烈。
時間停滯了一瞬。
眩暈與劇痛還未真正明晰地傳達至神經,世界已陷入一片翻滾、旋轉的黑暗。
滴答,滴答。
不知是汽油的味道,還是鐵鏽一般的腥氣。
人啊。
既害怕生。
又害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