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寵物醫院那扇掛著風鈴的玻璃門,清脆的鈴鐺聲隨之響起。
醫院角落裏的記憶牆上,掛滿了曾經在這裏走過最後一程的寵物照片,每一幀旁邊都有主人寫下的感謝。
“這,這裏。”
她停下腳步,望向對麵那個正對著她揮手的少年。
她快速在記憶裏搜尋這張似乎陌生的臉。
不認識。
但他腳邊籠子裏的那一團,正朝著她這個方向扒拉籠子的傻白狗,不是她家的,還是誰家的。
葉清宇呢?
這家夥,早上不是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嗎,這才過了多久?
“你,你好,我是阿宇的室友江止笙,上次我們見過,是你幫了阿誠的忙。”
說完,他感覺自己的臉微微有些發熱,差點兒還咬到自己的舌頭。
“你好。”
她向前走了兩步,輕輕將食指抵著傻白狗的頭顱。
很快,剛才還躁動不安的傻白狗,動作頓了一下。雖然仍急切地看著她,卻乖乖趴了下來,隻剩尾巴還一甩一甩。
“葉清宇呢?”
“阿宇他作業還沒做完,所以拜托我幫忙照看一下小白。”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江止笙連忙搖頭:“不麻煩,小白很乖的。”
“還沒吃午飯吧,我帶你去吃飯。”
“……嗯,好。”
“能吃辣嗎?”
“可以的。”
“你家也養得有狗?”
“沒,我收養了一隻流浪貓。”
是一隻奶牛貓,就是有一點神經兮兮的。
“你很善良。”
人類和城市一直在擠壓動物的生存空間,有很多流浪貓,流浪狗,如果找不到一點食物和避寒的地方,是很難挨過一個冬天的。
“可能是和它有緣分吧。”
同樣,也因為緣分,他遇見了她。
她沒再說這個話題,因為這讓她莫名想起了,小時候的一個晚上,是個冬天,特別冷。
在一個路邊的小洞裏,她發現了兩隻小狸花貓,猶豫了許久,還是沒敢帶回家。
第二天,它們就不見了。
這個事兒,她很久都不能忘懷。
她覺得她很矛盾。
有愛心,但不多。
但那時,沈星瀾卻告訴她。
有愛心就已經很好了,很多哲學家為瞭解釋自己沒有愛心,為了使自己沒有愛心合理化,甚至提出了各種邏輯嚴密的哲學理論。
她之所以覺得矛盾,是因為曆史看得太少。
曆史看得多了,就會發現,所有人,其實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沈星瀾啊,最擅長把她所有不好的想法合理化。無論她是做什麽,哪怕是殺人放火,他都會無條件為她辯解。
“你手藝很好。”
見她揚了揚手機上的毛絨掛件,江止笙心裏那點原本被壓下去的緊張和羞澀又悄悄冒出了頭。
是不是……
太簡陋了?
或者顏色選得不對?
他應該更用心一點的!
他抿了抿唇,聲音不自覺地比剛才低了些:“這是我媽媽以前教我的,她說心煩或者需要靜下來的時候,找點事情用手做做,比瞎想強。”
“我也隻會這些最簡單的針法,鉤不出太複雜的東西,就隻能弄點這樣的小玩意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白色的毛線小狗上,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靦腆:“希望……希望你能喜歡。”
“和我家這隻傻狗很像,我很喜歡。”
她甚至能想象出,台燈下,這個戴著眼鏡,高個子的男生耐心地纏繞著毛線,一針一針鉤織的樣子。
別說,還挺有意思。
江止笙耳尖紅得滴血,他張了張嘴,腦袋裏一片空白,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最後隻化為一個有些侷促、卻無比明亮的笑容:“你喜歡就好。”
很快,火鍋的香味兒讓人食慾大增。
難得,她吃得有點撐。
將一人一狗送走後,她去了書店。
感興趣的書,果然要買到紙質版才行。
隻是,她的好心情隻維持到走出書店的那一刻。
“好巧。”
薛庭昀就站在幾步開外,尾音微微揚起,像一片羽毛不經意拂過耳廓。
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淺金,卻化不開他眼底那層經過歲月沉澱、通透又莫測的笑意。
他就那麽閑閑地站著,姿態舒展,沒有一絲刻意等候或匆忙偶遇的跡象。可她知道,巧合這個詞,放在薛庭昀的身上,往往需要打上好幾個引號。
他很漂亮,這是毋庸置疑的。
比起薛少川的不成熟,歲月賦予了他更從容的氣度與精雕細琢般的魅力,像隻狡猾的老狐狸。
看來,他還不知道她是誰。
指尖一蜷,她眼底的惡意幾乎壓製不住:“薛先生,你記得我?”
“嗯,抱歉,那天宴會突發了一些事情,照顧不周,還請見諒。”
“為表歉意,晚餐我做東。”
這段時間,分身乏術。
薛少川留下的爛攤子太過棘手,而薛家的產業又連連受到狙擊,連喘息的空隙都稀薄。
隻在偶爾,車駛過霓虹流轉的街口,或是深夜合上電腦按揉眉心時,她的樣子就會突然浮現。
猝不及防的,精準地侵入他疲憊神經最鬆懈的縫隙,像一場沒有征兆的低燒,無聲蔓延。
想見她。
想見這個他一見鍾情的人。
可笑的是,她結婚了。
但這從來不是問題。
那張結婚的憑證,束縛的隻是有道德的人。
他可沒有道德。
看中的東西,亦或者人,那就要不擇手段,牢牢的抓入掌心。
她神情還是淡淡的,卻勾出了一抹笑意:“我好像認識一個叫薛少川的人。”
此話一出,薛庭昀從容的表情有些凝滯,好像有什麽不可控的東西,要被揭開。
“他追過我,可我是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所以,我知道他肯定在玩兒什麽打賭,捉弄的遊戲。”
“沒多久,他家裏的人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我的號碼,還打電話給我,好生提醒我了一番。隻可惜,沒有像影視劇裏一樣,甩給我五百萬呢。”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倏地,她的目光直直撞進他的眸子裏,泰然道:“薛先生,晚餐就不必了,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免得,說我肖想一些不該肖想的東西呢。”
說罷,她便徑直離開。
懶得跟他虛與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