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死亡的刻度顯現在時間的量尺上,你將以何種姿態燃燒餘下的光?
此刻,鮮血如一層溫熱的帷幕,緩緩遮蔽了她的視線。
在這漸暗的猩紅裏,一個念頭卻異常清晰。
至少。
她不要死在這輛車裏。
安全帶扣發出幹澀的哢嗒一聲,像解開了一道命運的鎖。
每一下移動都牽扯著碎裂般的痛楚,可意誌如冰冷的鋼索,牽引著軀體從扭曲的鋼鐵牢籠中掙脫。
真疼啊。
她踉蹌著,世界在血色濾鏡中傾斜、搖晃。直至掌心貼上粗糙的樹皮,那堅實而古老的觸感才讓時空暫時穩住。
她倚靠著,如同依靠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手機從染血的衣袋中取出,螢幕裂紋如蛛網。
幸好的是,還沒壞。
光映著她模糊的雙眼,她從來不是等待騎士或王子救援的公主。這殘破的身體,這僅存的時刻,其最終處置權仍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在徹底的黑暗降臨前,她仍是自己生命,乃至死亡,唯一合法的主宰。
她按下了那串熟悉的號碼。
電話那邊很快就接通了。
“小黟呀……”
“媽媽,我愛你。”
“你這孩子,怎麽突然……”
指甲陷入了樹皮,她看著不遠處的湖泊,臉上的笑容像一座平靜的火山,內裏是天搖地晃的雪崩,表麵卻完好無狀。
“隻是……想回家了。”
“那就回家來,我讓你爸去地裏砍一些你愛吃的菜回來。那紅菜薹,兒菜長得可好了,你喜歡吃的青菜炒飯,我讓你爸也給你整上。”
“……好。”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個天的湖水會很冷嗎。
好像有點冷。
下墜。
沉落。
記憶如走馬觀花。
生命啊。
永遠是一個莊重而嚴肅的話題,對死亡的抉擇不定,與對生命的痛苦掙紮,都同樣應該獲得尊重。
比起有尊嚴地活著,選擇有尊嚴地死去,是否,更加艱難呢?
鼓勵或幫助他人自殺是犯罪,隻有部分國家,安樂死是合法的。其中最大的一家安樂宕機構,名叫“尊嚴”。
她害怕死亡嗎?
百分之一的害怕都沒有。
百分之零!
她一點也不怕。
她真寧願死。
也不願不像個人。
她討厭這樣。
她害怕不久之後,她的雙手,她的思緒就會麻木。
雖然會令人心痛。
但這是最好的選擇。
感謝爸媽此生能當她的父母。
她不知道哪個決定更勇敢。
親愛的。
今天星期五,是個晴天。
很長時間以來,她第一次,沒有感到生命的虛無和絕望,事實上……
她充滿了希望。
希望家人和朋友能活得透徹,找到絕對的幸福。
希望她們……
希望她們不要因此怨恨她。
希望她們能發自內心地原諒她。
她不再痛苦。
希望這能讓她們感到一絲寬慰。
寬慰她的枯萎。
撲通,撲通。
渾身濕透的男人,從水中撈起了她冰冷的身軀。
前額抵住她濕漉的脖頸,脈搏的微光在麵板下顫動,像夜風中即將熄滅的燭芯。
“還好,還好……”
他聲音浸滿了湖水與顫抖。
“你還在。”
這句確認輕得像呼吸。
水珠不斷從他們之間墜落,而在那相貼的寒冷處,正傳來世上最固執的跳動。
幸好,他來得不算晚。
他們沒有一個人能護得住她。
既然如此。
他要帶走她!
清脆的風鈴,被風吹拂得搖搖晃晃。
意識是從深水底部緩慢上浮的氣泡,指尖觸到柔軟的被單時,像摸到了世界的邊緣。
她睜開眼。
過程緩慢如鏽蝕的齒輪轉動。
“黟寶,你醒了。”
“還有沒有哪裏感覺不舒服?”
他問得很輕,床墊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她搖了搖頭。
總感覺她睡了很久。
而眼前這個人,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應該說,她的記憶全是一片空白。
但這人,是有那麽一點熟悉。
他長得很好看。
肩寬而挺拔,腰身卻收束得很利落。他坐在床邊,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草氣息,還有一種更底層的、屬於他本身的荷爾蒙的味道。
然後,她撞進了他的眼睛裏。
那是一雙綠色的眸子。
不是春日草地的鮮嫩,也不是寶石的冷硬。
那綠色更深,像夏日密林深處不見光的潭水,表麵平靜,底下卻沉著濃得化不開的幽暗。
此刻這潭水正清晰地映出她蒼白虛弱的臉,專注得彷彿她是沉在潭底唯一值得打撈的珍寶。
“你是誰?”
而她,又是誰?
他的手臂環了過來,像一道溫柔的閘門落下,將外界的一切隔開。
她陷進他的懷抱裏,那是一個既像庇護又像牢籠的溫度。他胸膛的暖意透過衣料傳來,手臂的力道卻不容掙脫。
“黟寶。”
那兩個字被他含在唇齒間,溫沉地遞進她耳廓,帶著某種熟稔的占有。
他的下頜輕抵在她發頂,呼吸拂過她散亂的發絲:“我是你的未婚夫容瑾,一定要記住啊,我的黟寶。”
他的綠眸低垂,那深潭般的顏色裏浮動著某種沉甸甸的東西。
他終於等到了這個絕佳的時機。
終於,把她帶到了他的領域。
國內那些人,恐怕以為他的黟寶已經死了。
最好,一個個殉情去吧。
未婚夫?
她皺了皺眉。
她聽見他的心跳貼著耳廓,一聲,一聲,敲打著這個嶄新而陌生的現實。
“黟寶,我餵你吃點東西。”
“吃完,我們去曬曬太陽。”
這是一座顏料未幹的小鎮。
赭黃的牆,靛藍的窗,三角梅的紫從屋簷潑灑到石階上。
石板路被歲月磨出光澤,晾曬的染布在風裏飄成天空的碎片。每走一步,都像在未幹的油畫上,留下新鮮的刮痕。
是個很漂亮的小鎮。
讓她迷茫又沉悶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抱著她,將她毛茸茸的帽簷壓得更低一些:“這裏靠近海邊,就是風有一點大。”
“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黟寶想知道?那得給點利息才行。”
他抬手將她帽簷微微向上一掀,天光猝然跌進她的眼裏,而他已俯身吻下。
沒有遲疑,像早已刻入骨骼的指令。唇間的溫度燙得驚人,手定在她後頸,不容她有半分退離。
分開時呼吸仍纏在一起。
他的眼底沉著風暴將起的暗湧。
她偏過頭,將嘴角的水漬用他的領口擦了擦,一臉嫌棄:“我並沒有很想知道。”
“我知道,我隻是想親黟寶而已。”
她太乖了。
隻想和她寸步不離。
寸步不分。
寸寸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