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外的光線逐漸變得明亮。
她剛睜開眼,一道炙熱的氣息便蹭了過來。腦子比往日反應慢了些許,但很快,她便知道有些不對。
“寶貝。”
他的聲音貼著耳廓落下,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墨玉。兩個字,又沉又緩,帶著胸腔細微的震動。
窗簾縫隙漏進的一縷光線,恰好照亮他半張臉。
裴霽雪?
怎麽會是他?
秦硯修死了?
“寶貝,你在想誰?”
“是硯修嗎?”
“他這幾天有事,拜托我照顧你。”
她眉宇微斂,從床上坐了起來,冷聲道:“你照顧,就是照顧到床上了?”
“沒有人會放任寶貝獨處一室,畢竟,會擔心被別人惦記的。”
“賊喊捉賊。”
離開別墅後,她打了一輛車,車窗外流動的景觀漂亮極了,卻依舊洗不掉她心頭蒙上的那層惡心。
她知道。
秦硯修和裴霽雪一定達成了某種協議。
嗬嗬。
她一向討厭自作主張的人。
她撥打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透著一抹難以言喻的驚喜。
半個小時後,她抵達了約定的街心公園,偶爾吹來的風帶著些許涼意拂來,才讓她稍稍感覺好了一點。
剛走到那棵高大的楓樹下,一個身影便急切地奔來,帶著一陣精心調配的香水味。
“主……黟黟。”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連帽衛衣,柔軟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有幾縷搭在光潔的額前,像隻微笑天使薩摩耶。
江斂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又在半空猶豫地停住,最後隻是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低聲細語:“你終於找我了。”
他的主人。
“我讓你查的事情,怎麽樣了?”
“查到了。”
他垂下眼尾,他知道這個人。
如果說紀星池以他強勢的存在,如同不可逾越的峻嶺般霸占了她的整個中學時代。那麽回溯到更久遠的時光,那個人的身影,卻是她蒙塵記憶裏最溫柔的一束光。
沈星瀾。
她心裏的禁忌。
車窗外,雨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雨滴撞在玻璃上,交織成一片白噪音。
車子,停在了一個老舊的小區。
江斂為她撐著傘,而她卻駐足於一個角落,並未上前。
她看見了沈星瀾。
青年白得就像一張紙。
“黟黟,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聯係了最好的醫生,一定會治好他的。”
哪怕是吊著他一口氣,他也不會讓沈星瀾死了。
活人爭不過死人。
但活人能爭過活死人。
“走吧。”
她轉身,衣角劃開潮濕的空氣,邁步的動作沒有半分猶豫。彷彿剛才那長久的凝望,隻是旁人的錯覺。
江斂有些困惑:“黟黟,你不去找他嗎?”
都到跟前了。
他以為……
雨,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著,將咫尺之隔暈染成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
“沒有立場。”
原來,也沒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在他身邊。
原來,小說也是會照進現實的。
“好遺憾啊,我和他都已經長大了。”
“如果小的時候,再坦誠一點,再勇敢一點……那樣的話,過程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我們都能成為對自己更滿意的人。”
江斂側過臉,心口有些發澀。明明她沒有哭,甚至沒有發出一點啜泣的聲音,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卻讓他的心沉了又沉。
他斟酌著語句,開口道:“黟黟,小的時候,你也不知道什麽是最好的,但當下的選擇就是最好的。”
她伸出了手,任由雨水沾染了掌心:“別讓他知道,這些事跟我有關係。”
“嗯。”
這是當然。
有些事,有些人,錯過就是錯過了。
兩人走出了小區,江斂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裏,正側頭想對她說些什麽。
就在這時,拐角猛地衝出一道黑影,速度快得驚人,挾著一股冷風,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江斂猝不及防,被撞得整個人向後踉蹌,幸虧反應快,用手肘撐了一下旁邊的圍牆才沒狼狽的摔倒,但胳膊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撞他的人似乎也因這反作用力失去了平衡,身形劇烈地晃了幾晃,差點栽倒。就在這一瞬間,那人頭上寬大的連體帽滑落了下來。
那人臉上……
不,那幾乎不能稱之為一張完整的臉。
層層疊疊的白色繃帶,從頭頂開始,嚴嚴實實地纏繞覆蓋了整張麵孔,隻隱約在應該是眼睛和嘴的位置,留下了一點點縫隙。
繃帶甚至一路延伸下去,緊緊包裹住了整個脖頸。
彷彿一具在逃的木乃伊。
空氣彷彿凝固了半秒。
江斂下意識的上前幾步,擋在了她的身前。在雨幕裏,形成了短暫而詭異的對峙。
下一秒,那人似乎回過神來,猛地抬手,極其迅速地將帽子重新拉上,遮住了那可怖的繃帶臉。
他沒有道歉,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聲音都沒發出,隻是深深低著頭,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陰影,匆匆朝著前方疾步離去。
好奇怪的一個人。
“你沒事吧。”
“嗯?”
“手。”
他小臂外側那片迅速蔓延開的青紫淤痕,在白皙麵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沒,沒事。”
好開心,黟黟關心他了。
不枉費他打了針,會讓他的肌膚格外敏感,稍微用一點力,都會留下痕跡。
既然他說沒事,那就沒事吧。
隻是,剛才那個繃帶怪人。
讓她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查一下剛才撞你的人。”
“嗯。”
他也正有此意。
他最好不是故意的。
否則,他不介意讓他變成真正沉睡的木乃伊。
“還有,別讓人知道,你跟我有來往。”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猝然劈下。
江斂瞬間僵住。
他看著她驟然冷下的側臉,聲音變得幹澀:“為什麽?”
她沒有看他,目光投向雨幕裏的行人,字字清晰而冰冷:“你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吧,是你上趕著要當我的狗,當我的奴隸?”
“我這個人討厭麻煩。”
“明白嗎?”
“……好,我聽黟黟的。”
這麽多年,他都忍下來了。
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
至少,她允許他成為她的專屬奴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