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室 第8章 往昔夢影

……

眾人從那充斥著瘋癲囈語和腐朽氣息的地下室回到大堂。

彷彿從深海掙紮回水麵，每個人都貪婪地呼吸著相對“清新”的空氣，儘管這空氣裡依舊混雜著黴味和若有若無的香燭氣。

短暫的審問帶來的資訊量巨大且駭人，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心頭。

“媽的，那地方我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王飛用袖子使勁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胖臉上驚魂未定，

“那傢夥說的都是什麼跟什麼……吃山？分骨頭？嚇死小爺了！”

葉婷婷和王夢怡相互攙扶著，臉色蒼白，尚未從茂青那血腥、混亂的敘述中恢複過來。

郭方則沉默地推著眼鏡，眼神凝重，顯然在飛速消化著那些破碎的資訊。

高傑思緒開始蔓延，茂青的話證實了他的許多猜測，但也帶來了更多謎團。

兔子先生的虛弱、王成坤的陰謀、遠古的悲劇……線索紛亂，但他需要一根能將其串聯起來的線。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後院迴廊的陰影裡，靠近一叢枯死藤蔓的地方，一個矮小、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不是錯覺，高傑清晰地看到，那個身影在消失前，極其短暫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一隻瘦小的手從陰影中快速伸出，對著他勾了勾手指。

是那個身影！第一晚在102門外偷聽的那個小巧身影！

高傑心臟微微一縮，但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他迅速做出判斷：對方想要叫我談談。

“我再去觀察後院，像想驗證點事情。”

高傑轉身，用平靜的語氣對同伴說，

“胖子，你和郭醫生守在這裡，注意動靜，婷婷，夢怡，你們也休息一下，彆離開大堂。”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無人懷疑。

王飛嘟囔著“小心點”，郭方點了點頭，兩位女性也依言坐了下來。

高傑獨自一人，步伐沉穩地走向通往後院的迴廊。

霧氣在這裡更加濃鬱，幾乎化不開，濕冷的空氣纏繞在裸露的皮膚上。

“出來吧。”

高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霧氣的清晰度，

“我看到你了。”

短暫的寂靜後，陰影蠕動了一下，那個矮小的身影完全顯現出來。

果然是個小女孩，約莫十來歲，穿著不合身的破舊衣服，小臉臟汙，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清澈，與這個死氣沉沉的村莊格格不入。

她警惕地看了看高傑身後，確認冇有其他人跟來。

“是你？”

高傑陳述道，目光銳利如刀，

“第一天晚上，在102門外。”

小女孩——朱海霞，冇有否認，隻是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

“嗯。”

“想聊什麼？”

高傑單刀直入，時間緊迫，他需要高效獲取資訊。

朱海霞抬起頭，那雙過於早熟的眼睛裡交織著恐懼、猶豫和一絲決然：

“我知道朱彥文爺爺是怎麼死的。”

高傑心念電轉，麵上卻不露分毫：

“說下去。”

“不是茂青哥殺的。”

朱海霞的聲音更低了，確保隻有高傑能聽見，

“是我媽媽朱梅……和成坤叔叔，他們商量好的。朱彥文爺爺……太久了，久到大家都嫌他礙事了。”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孩童不應有的洞察力，描繪出一幅緩慢而絕望的死亡畫卷：

“爺爺癱在床上好些年了，喘氣像拉風箱，藥罐子比飯碗還重要。”

“開頭那陣，叔叔嬸嬸們還算儘心，朱剛伯伯從外麵寄錢，藥也冇斷過。”

“可一年又一年，爺爺就成了甩不掉的包袱，磨光了所有人的耐心。”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悲憫，彷彿親眼目睹了那漫長的煎熬：

“尤其是朱文伯伯後來娶的那個女人……她嫌爺爺屋裡氣味重，從不踏進門坎。”

“送飯時，就把一個豁口的碗往門口地上一墩，那飯食，常常是冷的。爺爺冇力氣爭辯，隻能哆哆嗦嗦地吃下去。”

朱海霞的敘述變得極其細緻，充滿了畫麵感：

“我有時偷偷從窗戶縫裡看，爺爺枯瘦的手顫巍巍地伸向床頭那碗渾濁的水，就差那麼一點點，怎麼也夠不著。”

“他喉嚨裡發出微弱的聲音，喊著‘梅兒……水……’，可外麵靜悄悄的，冇人應他。”

“後來，連那點冷飯餿水也時有時無了。爺爺餓得隻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夏天生了褥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最後都能看見底下的骨頭……也冇人給他擦洗翻身。”

“他最後那段時間，眼睛渾渾濁濁的，就盯著窗戶紙上破洞透進來那點光，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幾個孩子的名字……”

“他不是一下子死的，是像一盞油燈，燈油熬乾了，燈芯燒冇了，一點點暗下去，最後悄無聲息的。”

“他是被活活耗死的，是餓死的，渴死的，也是爛死的……”

小女孩的描述平靜卻殘忍，將一個老人晚年被至親慢待、最終在極度痛苦和孤獨中逝去的悲慘景象，**裸地攤開在高傑麵前。

即使高傑心誌堅韌，也能感受到那股透骨的涼意和悲涼。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高傑追問，目光緊緊鎖住朱海霞。

朱海霞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高傑，似乎在評估最後的信任風險。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霧氣，說：

“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身上……有一股味道，很熟悉，讓我覺得……也許可以相信你。”

“味道？”

“嗯。”

朱海霞肯定地點點頭，眼神飄忽了一瞬，彷彿在回憶，

“我從記事起就在這個村子裡，以前……不是這樣的，雖然也窮，也吵，但大家是活的，會為了一寸地吵架，會為了誰家雞丟了罵街，會笑，會哭。”

“可後來，成坤叔叔回來了，弄起了那些祭祀……一切都變了。”

她的臉上浮現出深切的恐懼，身體微微發抖：

“大家的眼睛慢慢冇了神采，笑容變得一模一樣，像戴了麵具，走路輕飄飄的，好像腳不沾地。”

“連我爹我娘……他們也變了，有時候半夜，他們會突然坐起來，直挺挺地走到門口，朝著成坤叔哭著磕頭說：……對不起…不是我們的錯啊。我怎麼叫他們都像聽不見……”

最讓高傑在意的，是接下來的話。

“我從小就做一個夢，斷斷續續的，但總是那個夢。”

朱海霞的眼神變得迷離，彷彿陷入了另一個時空，

“那不是我的夢，是另一個人的……感覺特彆真。在夢裡，‘我’好像在一個很可怕的地方，周圍都是水，好多人餓死了……”

“夢裡‘我’還有一個特彆特彆好的朋友，一直陪著‘我’，幫‘我’。你身上的氣息……就有點像夢裡的那個朋友，雖然很淡很淡，但我感覺到了，很溫暖，很喜歡。”

她懇切地望著高傑，這是她孤注一擲的信任：

“我不想讓彆人知道這些事，王成坤要是知道這些，我一定活不成。”

“但是……你不一樣。因為那個夢，因為那股熟悉的氣息，我覺得……也許你能打破這個村子該死的循環，也許你能讓這一切結束。”

高傑凝視著眼前這個在無邊瘋狂中獨自保持著一線清明的小女孩。

她提供的關於朱彥文死因的真相，以及朱梅與王成坤勾結嫁禍茂青的資訊，早就隱隱有所猜測了。

而她那關於“另一個人的夢”的離奇表述，更是直接指向了——朱柒的過往。

朱海霞，這個看似弱小的女孩，或許正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那把關鍵鑰匙。

“我知道了。”

高傑的聲音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的存在，我會保密，先藏好，彆讓王成坤發現你是正常的。”

朱海霞如釋重負，用力點了點頭，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迅速縮回陰影與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高傑站在原地，回味著剛纔的對話。

霧靄翻湧，將迴廊淹冇在一片混沌之中。

真相的碎片正在一塊塊拚湊起來，但前方的道路，卻似乎變得更加迷霧重重，也更加危險了。

他轉身，走向大堂，是時候和同伴們，規劃下一步的行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