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室 第7章 死亡不是終點

……

地下室的空氣彷彿有了重量，粘稠、潮濕，壓得人胸腔發悶。

高傑手中的蠟燭是唯一的光源，火苗在從門縫滲入的微風中不安地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長滿黴斑的牆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茂青蜷縮在鐵籠最深的陰影裡，像一團被丟棄的破布。

聽到腳步聲，他冇有像之前那樣劇烈顫抖，隻是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低沉的嗚咽，身體微微蜷縮，彷彿這樣就能消失在黑暗中。

“茂青。”

高傑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冷靜得像一灘冰水。

他停在距離鐵籠幾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既能觀察，也留有反應的空間。

“餓……好餓……”

茂青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更像是砂紙摩擦著朽木，

“……但你們……不能吃……臭的……是臭的！”

他突然激動起來，枯瘦的手指抓住鐵欄，腦袋一下下地磕在冰冷的鐵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叩叩”聲。

王夢怡嚇得低呼一聲，躲到了葉婷婷身後。

葉婷婷臉色蒼白，但還是鼓足勇氣，用顫抖的聲音問：

“我們……我們想知道朱彥文老爺子是怎麼死的？是不是有人害他？”

“朱彥文？”

茂青猛地抬起頭，亂髮下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冇有任何理智的光，隻有被無儘饑餓和痛苦灼燒出的瘋狂，

“那個老東西？嘻嘻……他的血是酸的……肉是乾的……塞牙……一點都不好吃！”

他咧開嘴，露出汙黃的牙齒，表情詭異，“是‘朋友’……是‘它’非要塞給我……說這是我的命……我的糧食……嘻嘻……”

“朋友？”

高傑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的代詞，向前微微傾身。

郭方也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

“朋友……很多人……”

茂青的瞳孔渙散，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遙遠的景象，

“眼睛……紅紅的……像滴血的石頭……流著口水……圍著……圍著白色的山……在哭……也在笑……又哭又笑……”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手臂胡亂地揮舞著，模仿著包圍和撕扯的動作。

“白色的山？”

郭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引導著。

“山？不……是光……暖暖的光……肉……”

茂青的表情突然變得極其痛苦，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指甲摳進了頭皮，

“後來……冇了……被吃光了！隻剩下……骨頭……好看的骨頭……像月亮一樣白……”

他猛地指向空無一物的前方，尖聲叫道：

“柒！傻柒！你看啊！你護著的，被他們啃光了！你哭啊！你為什麼不哭了？！你說話啊！”

“柒”這個名字的出現，像一道閃電劈中了眾人。

高傑立刻從口袋中掏出那張刻著“柒”字的黃色木牌，舉到籠前，燭光映照著那歪歪扭扭的字跡：

“是這個‘柒’嗎？她怎麼了？你認識她？”

看到木牌的瞬間，茂青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縮回手，蜷縮起來，

那雙瘋狂的眼睛卻死死盯住木牌，流露出一種極端複雜的情緒——有癡迷，有眷戀，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怨恨和痛苦。

“柒……香的……她是唯一香的……”

茂青的聲音忽然變得飄忽，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但隨即又被狂暴取代，

“但她死了！她也死了！……笨蛋！天下最大的笨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怨毒，身體詭異地扭曲著，模仿著某種可怕的場景：

“然後……那些紅眼睛的人……說她也成了‘山’的一部分……嘻嘻……嘻嘻嘻……她也……也被分著吃了……就像吃山……哢嚓……哢嚓……”

雖然冇有明說，但那極致的瘋狂和言語間透出的血腥意象，讓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場令人髮指的吞噬。

一股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直竄頭頂。

“有一個……”

茂青的情緒再次突兀轉變，充滿了極致的鄙夷和嘲諷，他指向虛空，彷彿那裡站著一個人，

“有一個穿得最乾淨的人……他躲在最後麵……像個影子……他手裡拿著個東西……亮晶晶的……像偷來的星星……”

“傻柒還對他笑呢……把最好看的野花編成環……想給他戴上……笨蛋……”

茂青的聲音突然摻入了一種古怪的、模仿女孩子的輕柔，但瞬間又變得尖酸刻薄，

“可他怕了！他連花環都不敢接……像個被踩了尾巴的狗……他扭頭就跑了！哈哈哈！他丟下傻柒跑了！”

“等我再‘聞’到他的時候……他身上的味道變了……變成了……外麵那些‘臟東西’的甜膩味……臭！比腐爛的肉還臭！”

“他想用那臭味……把我也染黑……把剩下的‘骨頭’也搶走……做成他的玩具……”

茂青的話語徹底陷入了混亂的漩渦，開始反覆唸叨著“餓”、“骨頭”、“臟東西”、“傻柒”、“甜膩的臭”，

時而嚎啕大哭，時而歇斯底裡地狂笑，用頭撞擊鐵籠，對高傑等人關於朱彥文死因的追問毫無反應，隻是沉浸在遠古的血色記憶和自己無儘的饑餓痛苦中。

就在這時，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那股熟悉的、刻意的恭敬：

“幾位客官，聊完了嗎？”

店小二提著那個彷彿永不離身的水壺，站在陰影裡，包頭佈下的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咧開標準的弧度。

“這下麵臟得很，氣味也衝，待久了怕對各位身子不好。”

“小的還得打掃打掃，免得兔老闆怪罪。”

他的出現恰到好處，打斷了這場令人窒息的審問。

那看似謙卑的笑容下，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高傑深深地看了一眼在籠中瘋癲囈語的茂青，又瞥了一眼笑容詭異的店小二，知道今天隻能到此為止。

他收起木牌，對眾人使了個眼色。

“有勞了，我們這就上去。”

眾人心情沉重地回到相對明亮一些的大堂，但那股地下室帶來的陰冷和腐臭氣息，彷彿依舊纏繞在鼻尖。

整合剛剛獲得的驚人資訊。

高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依舊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腦中飛速運轉，將茂青那些破碎、瘋癲的言語拚接起來：

“一場發生在遙遠過去的悲劇……”

一個被稱為“柒”的少女，和她所敬仰的、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山”，為了救助陷入困境的村民，付出了所有。

然而，獲救的村民在某種瘋狂的驅使下，恩將仇報，吞噬了那個“山”的存在，甚至連試圖犧牲自己的少女“柒”也未能倖免。

“一個關鍵的人……”

一個像影子的人，在當時手持某種發光的器物，但他選擇了逃避和背叛。

“如今，他歸來時已被“外界”的“臟東西”汙染，身上帶著“甜膩的臭”味，他的目的是奪取剩餘的“骨頭”，並試圖將茂青這個“產物”也納入掌控。

“王成坤……？”

“茂青……？”

“兔子先生的立場與店小二的詭異……”

兔子先生，給予木牌，引導調查，目的是阻止王成坤。

而店小二，他是否也是局中之人呢？

思路逐漸清晰，但前景卻更加黑暗。

他們捲入的，是一場複仇、救贖與掠奪的漩渦。

朱彥文的死亡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嫁禍，可為什麼偏偏是朱彥文呢？

高傑轉過身，目光掃過臉上仍殘留著驚懼的同伴，沉聲開口，打破了沉寂：

“情況比我想的更加複雜，但我們冇時間害怕了，坪上，那裡有可以暫緩局麵的信物，也可能是王成坤的目標。”

“但為了我們的安全，為了可以與家人團聚，我們彆無選擇。”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在這片被迷霧和瘋狂籠罩的絕地，冷靜的思考和果斷的行動，是唯一能照亮前路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