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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點鐘的朱家莊,濃霧像化不開的墨,將殘陽的金輝濾得隻剩慘淡的微光。
高傑帶著郭方先一步跨進招待所大門,潮濕的黴味混雜著若有若無的香燭氣撲麵而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抹掉額角凝結的水珠,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刺骨。
兩人剛在大堂的破木桌旁坐下,門外就傳來了王飛的大嗓門,混著葉婷婷壓抑的啜泣聲。
“可算回來了!這**子繞得人頭暈!”
王飛護著葉婷婷和王夢怡跌撞進來,肥臉上滿是冷汗,就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
葉婷婷緊緊攥著王夢怡的胳膊,睫毛上掛著的淚珠還冇乾,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王夢怡臉色蒼白,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裙襬,指節都泛了白,顯然還冇從早上村民變臉的驚嚇中緩過來。
大堂裡的燭火被他們帶進來的風攪得忽明忽暗。
一刻鐘後,阿希拔才慢悠悠地出現在門口。
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一根撿來的枯樹枝,身上沾著不少草屑,眼神依舊冷淡。
高傑指尖輕叩著佈滿劃痕的桌麵,率先開口:
“我和郭醫生去問村子裡的事,遇上了個黑袍的人,叫王成坤。”
“黑袍人?”
王飛剛喘勻氣,立刻湊了過來,肥臉擠成一團。
“是不是昨晚拿銅鈴主持祭祀那個?我昨晚隔著簾子瞅見一眼,那身黑布袍跟壽衣似的!”
“是他。”
高傑點頭,目光掃過眾人,
“一提朱彥文,他就說是觸怒兔神的報應,像是要把罪名扣給茂青;”
“我們剛問起坪上的具體位置,他當場就翻了臉,眼神凶得要吃人,說‘汙穢之地外人碰不得’。”
郭方推了推沾著水汽的鏡片,補充道:
“他的話裡全是破綻。說‘兔神降罪’,卻冇提任何具體的‘神罰’跡象——說茂青也迷迷糊糊,反而反覆強調‘外人彆插手’,更像是在維護某個不能見光的秘密。”
“茂青?”
葉婷婷聽到這個名字,身子猛地一縮,下意識往王夢怡身後躲了躲,聲音發顫,
“我們今天也聽到這個名字了……”
“何止是聽到!村民都招了邪”
王飛猛地一拍桌子,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探著脖子,刻意壓低了聲音,
“我們找到朱彥文家,本來跟村民嘮得好好的,馬上就要套到關鍵資訊了,結果一提到茂青,那幫人瞬間跟被按了開關似的!”
王夢怡的臉色更白了,她攥著裙襬的手緊了緊,介麵道:
“真的……那個黑臉漢子前一秒還在抱怨朱家兄弟小氣,下一秒突然就僵住了,嘴角咧得特彆不自然,尖著嗓子喊‘是茂青害了老爺子’,眼神空得嚇人。”
“還有個端水杯的婦人,”
葉婷婷補充道,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她眼球都快翻到天靈蓋了,說什麼‘茂青是臟東西,兔神會收拾他’,那聲音顫得不像自己的,我當時差點嚇哭……”
“他們還說,茂青就藏在這招待所裡!”
王飛突然提高聲音,又趕緊壓低,往走廊方向瞟了瞟,
“說朱梅的傻閨女總跟茂青混在這兒,好像他一直冇離開過!”
郭方皺起眉,指尖摩挲著袖口:
“兔子先生說茂青‘隻會吃死人的肉’,若他真在招待所,昨晚小黃毛的屍體被拖走時,他冇理由冇動靜,要麼村民在說謊,要麼……他被控製住了。”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角落裡的阿希拔。
他終於從門框上直起身,踢了踢腳邊的碎石,語氣裡滿是慣有的冷淡與不屑:
“我去了祭壇後麵,找到個被藤蔓蓋死的祠堂。”
“祠堂?有啥發現?”
王飛追問,連呼吸都放輕了。
阿希拔嗤笑一聲,彆過臉看向窗外的濃霧:
“牆上刻著字,說很久以前村裡發過洪災,山外全是吃人的怪物,是‘兔神’把村民護下來的,還給了他們吃的。”
“吃人的怪物?……”
王飛撓了撓頭,一臉難以置信,“這都什麼玩意……”
“信不信隨你。”
阿希拔不耐煩地打斷他,把枯樹枝扔在地上,發出“啪”的輕響。
大堂裡短暫地陷入沉默,隻有燭火燃燒時“劈啪”的輕響,以及外麵霧氣流淌的微弱聲響。
葉婷婷小聲問:
“那……兔神是真實存在的嗎?兔子先生會不會……?它會不會傷害我們?”
高傑指尖的敲擊聲突然停住,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兔神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有三個關鍵資訊。”
他豎起手指,條理清晰,
“第一,王成坤在刻意掩蓋朱彥文的死因,他肯定知道更多內幕。”
“第二,村民被某種手段操控了,對茂青的指控很詭異。”
“第三,兔子先生要我們還茂青清白,他是解開冤案的核心——而他就在這招待所裡!”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每個人:
“當務之急,是找到茂青,必須知道更多的線索,否則我們都得步小黃毛的後塵。”
“找!現在就找!”
王飛立刻響應,抄起門後的木棍攥在手裡,雖然聲音依舊發顫,但架勢擺得很足,
“總比坐著等那兔頭找上門強!真遇上事,我還能頂一下!”
葉婷婷和王夢怡對視一眼,雖然滿眼恐懼,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們很清楚,現在隻有跟著眾人一起行動,纔有活下去的可能。
高傑迅速分工:
“我和郭醫生查一樓,重點找雜物間、儲藏室這些隱蔽角落,這類地方最容易藏人或設暗室。”
“王飛帶兩位女士搜二樓客房,檢查床底、衣櫃和天花板的夾層,記住,無論看到什麼都彆碰,先喊人。”
“阿希拔去後院,那裡靠著山坡,說不定有被掩蓋的入口,所有人保持警惕,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呼叫,絕對不能單獨行動。”
阿希拔雖不情願與人配合,卻也知道此刻單獨行動風險更高。
撇了撇嘴,抓起腳邊的枯樹枝就往後院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濃霧裡。
王飛則護著葉婷婷和王夢怡往樓梯挪,老舊的木樓梯被他的肥碩身軀踩得“吱呀”作響,每一步都踩地小心翼翼。
高傑和郭方舉著蠟燭沿一樓走廊排查。
剛走過大堂拐角,一道身影突然從陰影裡晃了出來——是穿招待所工作服的店小二。
包頭的臟布依舊遮住大半張臉,隻剩一雙空洞的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咧得弧度標準又詭異。
“各位客官這是乾啥哩?”
他提著個空水壺,聲音慢悠悠的,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這走廊亂得很,磕著碰著就不好了。”
高傑腳步冇停,臉上不動聲色地揚起個隨意的笑:
“冇啥,剛住進來,到處逛逛,熟悉下環境。”
郭方適時補充了一句:
“畢竟說不定要住些日子,摸清地方方便些。”
店小二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誇張地舒展開,眼睛裡的空洞卻更重了:
“哦……逛逛好,逛逛好,就是彆往偏僻地方去,兔老闆不喜歡外人亂闖。”
說完,他提著水壺,哼著不成調的哀樂,慢悠悠地往大堂方向走了,黑袍下襬掃過地麵,留下淡淡的灰塵。
高傑和郭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警惕——這店小二出現得太巧,分明是在監視他們。
兩人冇多耽擱,加快腳步繼續排查。
前幾間客房都是空的,積灰的床板上堆著破爛的被褥,牆角隻有幾隻受驚亂竄的老鼠。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路過西側的雜物間時,郭方突然停住腳步,彎腰敲了敲地麵的地磚:
“這裡的聲音不對。”
高傑立刻湊過去,指尖敲在磚麵上,果然聽到了與其他地方不同的空洞迴響。
兩人合力搬開堆在上麵的破舊床板和發黴木箱,一塊邊緣磨損的地磚赫然顯露出來,縫隙裡還殘留著新鮮的泥土——顯然最近有人動過。
高傑伸手掀開地磚,一道狹窄的石階通向地下。
潮濕的冷氣夾雜著腐朽的腥腐味瞬間湧了上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我走前麵。”
高傑點燃兩根蠟燭,遞給郭方一根,自己則攥著一根從雜物間找到的鐵棍,率先踏上石階。
石階陡峭而濕滑,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咯吱”的呻吟。
燭光在前方搖曳,隻能勉強照見斑駁的牆皮和密密麻麻的蛛網,蛛網黏著細碎的灰塵,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石階儘頭是間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牆麵滲著細密的水珠,地麵泥濘不堪,角落裡結著厚厚的蛛網,空氣中的腥腐味比樓梯口更濃重。
就在兩人適應黑暗的瞬間,“哐當”一聲悶響突然傳來,嚇得郭方手一抖,蠟燭差點脫手。
燭光循聲照去,地下室正中央赫然立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籠。
籠子裡蜷縮著一個男人,灰頭土臉的,頭髮糾結如枯草,遮住了大半張臉。
身上的衣服破爛得露出多處結痂的皮膚,沾滿了泥汙和暗褐色的不明汙漬。
他聽到聲響,肩膀劇烈地聳動了一下,卻隻是把頭埋得更深,像一隻受驚的野獸,喉嚨裡擠出極輕的“嗬嗬”聲。
籠外擺著一張矮小的木桌,桌麵積著薄灰。
卻唯獨放著一把‘剪刀’——銀亮的刀刃上沾著點暗紅的痕跡,造型和兔子先生彆在腰間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連刀柄上的紋路都分毫不差。
“喂!茂青?”
高傑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如鐵,鐵棍下意識地抵在身前,目光緊緊盯著籠中人的動靜。
王飛帶著兩個女孩聞聲趕來,扒著石階往下喊:
“找到人了?快開門看看!”
他說著就擼起袖子要往下衝,肥碩的身軀擠得石階“咯吱”作響,
“看他這慘樣,指定是被那兔頭關起來的,救他出來說不定能問出點啥!”
“彆動!”
高傑猛地回頭,一把抓住王飛的手腕,眼神裡滿是警惕,
“兔子先生白天不見蹤影,卻把這麼像他貼身物件的剪刀留在這,太刻意了。”
“萬一這是陷阱,打開籠子指不定會出什麼事——彆忘了小黃毛是怎麼死的。”
王飛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的衝動褪去,隻剩下後怕,於是悻悻地收回了手,嘴裡嘟囔著:
“那也不能就這麼看著啊……感覺他都快不行了。”
王夢怡望著籠中男人虛弱得快要暈厥的樣子,心頭髮軟,突然想起什麼,趕緊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用紙巾層層包裹的餅乾。
紙巾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大半,她小心翼翼地拆開,露出裡麵還算完好的蘇打餅乾:
“這是我之前在醫院食堂買的,本來想給我住院的老公帶的……”
她踮起腳尖,輕輕將餅乾放進籠子邊緣,聲音柔和得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
“你吃點墊墊肚子吧,我們冇有惡意,就是想問問你事情。”
男人似乎被食物的氣味喚醒,猛地抬起頭。
燭光下,他的臉終於顯露出來,眼窩深陷,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急切。
他一把撲過去抓住餅乾,幾乎冇有咀嚼,就狼吞虎嚥地塞進了嘴裡。
乾癟的喉嚨上下滾動,看得出來已經餓了很久。
可剛嚥下去兩口,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摳著喉嚨,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堵著。
下一秒,他猛地弓起背,將嘴裡的餅乾渣全吐了出來,嘔出的黏液裡還混著點點血絲,落在潮濕的泥地上,格外刺眼。
吐完後,他癱倒在籠子角落,大口喘著氣,眼神裡滿是絕望。
高傑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心底掀起一陣翻湧:
“這應該就是茂青,兔子先生說他“隻會吃死人的肉”,餅乾也不能吃嗎?看起來餓急了,卻又吐了出來,這到底是為什麼?”
更讓他在意的是,
“這男人身形消瘦矮小,表情呆滯,與昨晚貼在102門外、那個一閃而過的小巧身影完全不符。”
“當時他看得很清楚,那道影子肩膀單薄,身高頂多到自己胸口,絕不是眼前這個男人。”
“招待所裡,絕對還藏著另一個人!”
就在高傑心思轉變之際,一陣熟悉的、嘶啞沉悶的銅鈴聲突然從外麵傳來——“當——”
這聲音與昨晚祭祀時的銅鈴聲一模一樣,卻比往常早了整整三四個時辰!
“昨晚祭祀是深夜十一點後,可現在才七點來鐘,天還冇黑透!”
眾人的臉色齊齊一變,王飛嚇得手裡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聲音發顫:
“怎、怎麼回事?祭祀?”
葉婷婷緊緊捂住嘴,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是不是……是不是王成坤發現我們在查茂青,要動手了?”
高傑猛地吹滅手中的蠟燭,黑暗瞬間將幾人吞噬。
他壓低聲音,語氣凝重:
“彆出聲,先上去看看!小心點,這次的祭祀恐怕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