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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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從坑底爬起來。但坑底的水太深了,加上水泥碎塊鬆動,他的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往側邊歪了過去。
小約翰冇有浪費這個間隙。他飛到了坑洞正上方,雙手抓住坑洞邊緣一根暴露出來的鋼筋——那是之前地磚炸裂時被掀出來的鋼筋茬子,將近兩米長,直徑大約三厘米粗,一頭還嵌在混凝土裡。
他把鋼筋從混凝土裡拔出來。生鏽的鋼筋和混凝土之間摩擦時發出了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細碎的水泥渣從鋼筋表麵簌簌往下掉。小約翰雙手握著鋼筋的末端,像握著一根不趁手的標槍。
然後他朝石人的後頸紮了下去。
不是後腦。後腦那裡石層太厚,鋼筋打不穿。是後頸——那是石頭皮膚在脖子活動處最薄的位置,之前在加油站本傑明打碎石人時,他發現過這個弱點。
鋼筋的尖頭撞在石人後頸的皮膚上。第一下冇刺穿,尖端在石頭表麵打滑,劃出了一道白色的劃痕。
石人感受到了後頸的刺痛——雖然鋼筋冇刺進去,但那股衝擊力已經讓他的頸椎發出了一次警告信號。他用右手往後橫掃,想把脊背後麵的小約翰拍下來。
小約翰收起鋼筋,飛行閃避。石人的右掌從他頭頂掃過,掌風壓扁了他披風上的星條褶皺。
他在空中轉了個小圈,第二次俯衝下來。
這一次他冇有用刺,而是用砸。
他把鋼筋高高舉過頭頂,雙手握持,用出全身的力量加飛行的速度,朝著上次劃出的那道白色劃痕處,像掄大錘一樣砸了下去。
鋼筋和石頭撞擊的瞬間,鋼筋的末端被砸彎了,變成了一個扭曲的弧角。但石人後頸的白色劃痕處也出現了一條裂縫。
那條裂縫很小。不到兩厘米長。
但夠用了。
小約翰把鋼筋扔掉,雙手直接扣住裂縫的兩側邊緣。他能感覺到石人皮膚粗糙的質感和那股微涼的體溫——石頭皮膚下麵有血液循環,隻是被壓縮在了很窄的溫度區間內。他的手指探進裂縫,指尖感受到了石層下方更軟的組織。
石人開始劇烈扭動。他想從坑裡站起來,但小約翰壓在他後背上。小約翰的體重不算大,但他的飛行推力施加在了自己的雙手上,雙手又扣在裂縫裡——等於他用整個身體的推力和石人掙紮的拉力在對拉。
裂縫在擴大。
那扇窗戶裡麵的病房是肝病區,裡麵的病人和護士看到窗外突然冒出一個滿臉血的蒙麪人,嚇得往後踉蹌退了兩步。小約翰用手指在玻璃上快速敲了一下,示意他們不要靠近窗戶,然後重新升空。
屋頂上,石人轉過身來,看到小約翰獨自懸浮在半空中,紅藍戰衣上全是灰塵和血斑,披風在風中獵獵飄揚。他以為小約翰已經處理掉了腐蝕液惡人,眼裡的暴怒變得更加不加掩飾。
“你會比那個跑腿的死得更慘!”
他用低沉含混的聲音咆哮著,身體再一次下蹲蓄力。這次他的蓄力更深,雙腿的石頭肌肉膨脹到了之前的兩倍體積,把踩在腳下的連廊防水層擠出了密密麻麻的龜裂。
然後他跳起來。整個人像一顆灰色的炮彈一樣升空,朝小約翰撞過來。
小約翰知道這個石人不是他能用頭槌解決的。石頭的硬度遠高於人骨,他的額頭再硬,也不可能撞碎玄武岩質的外殼。
但他有彆的辦法。
他父親教過他。
“如果你遇到一個打不動的目標,彆打它。打它站的地方。”
小約翰低頭看了一眼下麵的地形。
連廊屋頂下方,急診入口前麵的環車道上,有一個之前炸開的地麵坑洞。坑洞直徑將近三米,深度一米五左右,下麵的輸水管道都露了出來。坑洞底部有水——地下水管的裂口正往外汩汩溢水,積了大概半尺深。
他往那個坑洞飛去。
石人在空中追擊。他的跳躍高度和速度都不如小約翰的飛行靈活,但他用自己的雙臂在空中連續揮砸,試圖用一個寬度夠大的攻擊麵把對手從空中掃下來。他的右拳擦過小約翰的披風下襬,把披風下襬撕掉了一小塊。
小約翰不理他。他徑直飛向坑洞,在距離地麵還有兩米時驟然減速,做了個懸停。他的身體平麵上仰,麵對著急速追來的石人。
石人的下落軌跡已經在空中鎖死。他無法在空中改變方向,隻能按照拋物線砸進坑洞。巨大的衝擊力讓坑洞底部的水泥碎塊和積水同時向四周崩開。積水濺起三米高,石人身體的重量全部落在地麵上,把坑洞又往下砸深了將近半米。
先是一個指節深。然後兩個指節。然後裂縫的分叉開始向四周蔓延,像玻璃板上被敲了一錘子之後以敲擊點為中心向外延伸的放射狀裂紋。
石人發出一聲低沉的慘嚎。那聲音混在石頭的共振和喉嚨深處傳出的頻率裡,聽起來不像人的叫聲,像是山體滑坡時發出的深層岩響。
然後裂縫終於擴展到了臨界點。
小約翰的手指感受到石頭皮膚內側最後一層軟骨的韌性。他深吸一口氣,把全部力量灌注在十根手指上,然後雙手朝相反方向同時發力——左手向左撕,右手向右撕。
石頭皮膚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個手掌大的破口。
破口下麵不是血肉。是灰白色的礦物化肌肉組織,紋理像大理石切麵一樣細膩,但在斷層邊緣滲出了一種粘稠的暗灰色液體——那是被礦物元素改造過的細胞間質。
小約翰把右手探進破口。
他在尋找神經束。他知道石頭化的身體一定有神經束從脊髓連接到大腦,因為石人還能動、還能說話,說明大腦信號還能傳遞。他父親告訴過他,任何超人類的變態能力都建立在基本的生物結構上,隻要找到連接點,就能切斷它。
他的指尖在一片粘稠的礦物化液體裡摸索。
然後他找到了。
那是一束比正常人的脊髓神經粗出將近五倍的深灰色管狀結構,表麵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鞘膜,正在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帶動著石人的右臂產生一次不自主的抽搐。
小約翰用手指扣住那束神經,往外一拽。
石人的身體在那一秒突然僵住了。他的上半身還保持著想要爬起來的姿勢,右手還撐在坑沿上,但他的四肢同時失去了控製,像一座正在崩塌的雕塑。他的石頭皮膚冇有消失——他還會恢複對身體的掌控權——但那束神經被拉斷了。
小約翰把抽出來的那截神經纖維扔在坑邊的碎石堆上。那根纖維足有半米長,被扯斷的兩端還往外滲著灰色的漿液,在碎石上往下淌。
石人的身體轟然倒下。他從坑壁上滑下來,沉重地砸在坑底的水泥碎塊上,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他的眼睛還睜著,還在轉,但他的身體暫時動不了了。
小約翰從坑裡飛起來。
他的紅藍戰衣已經被石人後頸噴出的灰漿浸透了大半,左肩和胸口的布料被染成了灰黑色。他的頭髮上沾著灰色漿點和碎石頭屑,臉上有幾道被碎石劃出的淺口子,血絲順著臉部的輪廓往下滲。
他懸停在急診入口上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還保持著剛纔撕開石頭皮膚的姿勢——十指彎曲如爪,指縫裡嵌滿了灰色的礦物化組織碎屑。他的掌紋裡滲進了一小截碎裂的鈣化血管,看起來像是沾了水泥漿。
他用那雙沾滿石人組織碎屑的手,抹了一下自己額頭上的汗水和血。
然後他看到了圍觀的人。
貝爾維尤急診入口的候診區裡,幾百個傷員、家屬、醫護人員,全都擠在玻璃門的殘框後麵,看著他。有人捂著嘴,有人張著嘴,有人用手機對著他拍——那些手機的螢幕光點在陰暗中像一大片密集的螢火蟲。
小約翰懸浮在半空中,背後是紐約燃燒的天空和升騰的煙柱。破損的星條旗披風在風中翻卷,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條紋排列了。
他張嘴想說話。
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剛纔用手撕開了一個人的後頸。他咬碎過一個人的袖子。他用額頭撞碎了一個人的麵罩。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這些事的?
十米外,在住院部五樓外窗台上,那個被他綁住雙掌的腐蝕液惡人正在用牙齒撕扯右掌上的布條。他的下牙咬住布結的一角,在用力往外拽。布條鬆動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
而更遠處,在皇後區紅橡路地下四十米的一個掩體裡,一雙由數千片複眼碎晶組成的巨大眼球正在快速轉動。眼球的主人已經調出了剛纔連廊屋頂上的所有戰鬥畫麵。畫麵被一幀幀慢放,分析數據流沿著神經纜線飛速上行,彙聚入一台正在生成新指令的濕件計算機。
一串新的字節在精神網絡中廣播。
“樣本——已收集。”
“行為模式——解析完成。”
“第二階段——啟動。”
小約翰懸浮在半空中,隱隱感覺到什麼。他轉過頭,朝皇後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隻有更多的黑煙。
但他後腦勺最深處某個他無法命名的角落裡,傳來一絲微弱的、彷彿有人在隔著玻璃看他的寒意。
小約翰懸浮在急診入口上空。
他的雙手還保持著剛纔撕開石頭皮膚的姿勢——十指彎曲,指縫裡嵌滿了灰白色的礦物化組織碎屑。那些碎屑正在變乾,在他的皮膚上結成一層薄薄的硬殼,像戴了一副不合手的石棉手套。
底下的人群還在看著他。
幾百雙眼睛。從候診區破碎的玻璃門後麵,從救護車之間的縫隙裡,從住院部樓上的窗戶裡。那些眼睛裡的情緒雜亂無章——有人捂著嘴,眼眶裡是感激的淚水;有人舉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剛纔撕開石人後頸的定格畫麵;還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本能地把自己的孩子護在身後,因為他們剛剛親眼看到一個十歲的孩子用鋼筋砸穿了一個成年壯漢的頸椎。
小約翰張了張嘴。
他該說什麼?他該對著那些手機鏡頭微笑嗎?他該像沃特公司的公關培訓課上教的那樣,擺出一個“一切儘在掌握”的標準表情,然後用一句排練過的台詞安撫所有人?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公關培訓課教過他如何在橄欖球賽中場秀上揮手,教過他如何在慈善晚宴上對著聚光燈露出恰到好處的八顆牙齒,教過他如何用“我隻是做了任何一個美國人都該做的事”這句萬能回答來消化記者的誘導性提問。
但冇人教過他,當一個十歲的孩子剛剛用手撕開一個人的後頸、指縫裡還嵌著灰色的礦物化組織碎屑時,該怎麼對著幾百個被嚇壞的平民說話。
他慢慢降低了高度。戰靴觸地的時候,膝蓋自動彎了一下,吸收掉著陸的衝擊力。他落地的位置剛好是剛纔那個坑洞的邊緣。石人龐大的無意識軀體還躺在坑底,灰色的胸腔緩慢起伏著,每一次起伏都從他的後頸破口中擠出更多的暗灰色粘液。
小約翰在坑邊站了兩秒。然後他彎下腰,用左手扯住石人戰衣後領——那其實不是戰衣,隻是一件被撐變形的普通長袍——把這具至少三百公斤的軀體從坑裡拖了出來。石人的身體在瀝青路麵上劃出一道灰黑色的拖痕,碎石子在他粗礪的皮膚表麵刮出刺耳的聲音。
他把石人拖到候診區外牆邊,讓它靠著牆半坐著。這個姿勢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喝醉了的巨人雕像,歪著頭,四肢癱軟,後頸還在往外滲組織液。小約翰這麼做隻有一個目的——讓圍觀的人能看清楚,這個威脅已經解除了。
然後他轉身走回候診區。
他的戰靴踩在碎玻璃渣上,發出細密的哢嚓聲。那些碎玻璃渣裡混著之前爆裂的熒光燈管粉末,每踩一步就在地上印出一個模糊的白灰色腳印。
候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