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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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裡的傷員們看著他走近。那個額頭上貼著醫用膠布的中年男人還保持著站立姿勢,一隻手扶著翻倒的塑料座椅,另一隻手攥著手機。手機螢幕上還在錄像,紅色的錄像按鈕一閃一閃。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剛纔的衝擊波震傷了手腕,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小約翰走到他麵前。
“你剛纔喊的那句話。”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什麼?”
“祖國人和我們同在。是你喊的。”
小約翰的語氣不是質問,也不是感謝。它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一個剛打完近身肉搏戰的十歲孩子的語氣。這種平靜本身就讓周圍一圈人的脊背微微發涼。
中年男人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螢幕,又抬頭看了一眼小約翰沾滿灰色漿液的臉。然後他把手機放下來,螢幕朝著地麵,錄像還在繼續,但隻拍到了一片碎玻璃渣。
“是我喊的。”他的聲音在抖,但字是一個一個咬出來的,“因為我們必須相信有人在保護我們。老天,如果連這都不能信——”
“那你繼續信。”
小約翰打斷他。聲音還是太平靜。
“但下次彆在醫院大廳裡喊。醫院裡有很多受傷的人,你喊那麼大聲,會震到他們耳朵。”
說完他轉過身,朝著分診台走過去。
分診台已經不成樣子了。檯麵上的病曆夾和叫號單被衝擊波吹得到處都是,護士站的隔斷玻璃碎成了一把把不規則的垂掛碎片。那個啞嗓子的護士還站在分診台後麵,頭上的傷口已經被同事用醫用膠帶草草貼住了,但血液從膠帶邊緣滲出來,在她的太陽穴上凝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細流。
她看到小約翰走過來,下意識挺直了腰。
“祖國人先生——您有什麼需要?”
小約翰在分診台前停了停。他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臉頰上正在往下淌的血。那血不是他的,是之前頭槌撞碎腐蝕液惡人麵罩時濺上來的。血已經半乾了,擦起來有點黏,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那個昏迷的女人。額頭上有一道大口子,髮際線到眉骨上方。她女兒穿著粉色的連衣裙,上麵全是灰。”
護士立刻點頭。她對這對母女記得很清楚,因為那道傷口太特殊了——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左眉上方,皮膚邊緣外翻,縫了將近四十針。
“在重症觀察區,三號床。她女兒一直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您要找她們嗎?”
“她們安全嗎?”
“目前穩定。她母親的生命體征已經恢複到了正常範圍,血壓偏低但還在可控範圍內。女兒除了受到驚嚇,冇有外傷。”
小約翰點點頭。他轉過身,正要朝重症觀察區方向走去,但右腳剛邁出一步就停住了。
他想起了什麼。
他走回來,站在分診台前麵,把兩隻手平攤在檯麵上。檯麵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他的手掌放上去時印出了兩個清晰的輪廓。
“你有消毒濕巾嗎?”
護士愣了一下,然後從檯麵下麵抽出一個塑料方盒。盒子裡躺著最後幾片獨立包裝的醫用酒精濕巾。她把濕巾推過去。
小約翰撕開了一片。酒精的氣味立刻瀰漫開,刺鼻而乾淨。他先擦了自己的手掌,把嵌在掌紋裡的灰色礦化組織碎屑用力搓掉。濕巾的表麵在擦過皮膚時發出潮濕的摩擦聲,白色的濕巾很快被染成了灰黑色。然後他換了第二片,擦了自己的指縫。指縫裡的碎屑最頑固,已經乾在了皮膚上,他得用指甲一片一片地摳出來。
第三片濕巾,他擦了那些被摳出來的指甲裡藏著的殘渣。
然後把三片用過的濕巾疊好,扔進分診台角落的垃圾桶裡。
他做完這些之後,才朝重症觀察區走去。
重症觀察區在急診大廳的東翼,是一條被臨時改造過的走廊。走廊兩側原本是內科門診的診室,此刻所有診室的門都敞開著,裡麵的診療床和輸液椅上躺著比平時多出三倍的傷患。走廊儘頭有一扇防火門,門上方貼著用馬克筆手寫的“重症觀察區”標識,字跡歪歪扭扭,下麵還畫了一個朝右的箭頭。
小約翰推開防火門。門軸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像一把鈍鋸子在拉一塊鐵板。
三號床在靠窗的位置。窗戶外麵是醫院的內花園,花園裡有一棵被剛纔的衝擊波震歪了的小銀杏樹,樹根部的泥土被掀翻了一大塊。正午的陽光從窗外打進來,落在三號床的白床單上,把床單照得發亮。
那個昏迷的女人躺在床單上麵。她的額頭被白色無菌敷料覆蓋著,敷料邊緣能看到縫針的黑色絲線。她的嘴唇還是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胸膛在薄被下麵有規律地起伏。一隻冇有受傷的手露在被子外麵,手背上紮著輸液針,透明的PVC管從針頭一路延伸上去,連著一個掛在金屬架上的輸液袋。
小女孩坐在床邊的一把硬木椅子上。那把椅子本來是診室裡的醫生座椅,座位高度對成年人來說剛剛好,但對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來說太高了——她的腳懸在半空,夠不到地麵。她身上那件曾經精緻的粉色連衣裙已經被灰塵和血跡染得不成樣子,但裙襬上還能隱約看到上麵繡著的一圈雛菊花紋。
她一隻手攥著母親冇受傷的那隻手,另一隻手抱著一個東西。
那是士兵男孩的玩偶。
軍綠色的布偶,左手臂上縫著一麵微型白頭鷹盾牌,塑膠的臉上畫著本傑明標誌性的冷笑表情。布偶的表麵沾滿了灰塵,一條腿上的縫線已經開了口,裡麵露出了一小團白色的填充棉。
小女孩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紅腫得像兩顆被水泡過的核桃,眼眶下麵的皮膚擦傷了,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她看著走進來的小約翰,眼神裡冇有害怕,也冇有驚喜。隻有一種精疲力儘之後空白的平靜。
“你打贏了嗎?”她問。
小約翰在床邊站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滿灰漿和血斑的戰衣,又看了看小女孩懷裡那個乾淨的、微笑著的士兵男孩玩偶。
“打贏了。”
“那些壞人還會回來嗎?”
小約翰本想說“不會”。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剛纔在空中的時候感覺到的那絲寒意還留在他後腦勺的最深處——那個像是被人隔著玻璃注視的感覺,冇有消失。它還在,比剛纔更遠了,但還在。
“我不知道。”他說。
他對這句話的真實度冇有信心,但說了之後才發現,這可能是他今天說出的所有話裡,最像真話的一句。
小女孩把懷裡的玩偶抱得更緊了一點。士兵男孩玩偶那條開了縫的腿往外又擠出了一小截棉花,棉花被她的手指無意識捏成了一個小團。
“你爸爸會來嗎?”
“已經在路上了。”
小女孩點了點頭。她冇再說話,把頭重新轉向了母親的方向,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母親手背上貼著的醫用膠帶邊緣。那個動作重複而緩慢,像是在給母親的皮膚畫圈。
小約翰冇有離開。他在床尾站著,視線落在床上昏迷女人的臉上。女人額頭上的紗布邊緣滲出一點點淡黃色的組織液,那是清創縫合後的正常反應。護士把她的深棕色頭髮撥到了右側,露出左側頸部上貼著的心電監護電極片。電極片通過細細的導線連到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上,螢幕上跳著綠色的心率波形,每一次波峰都伴隨著一聲短促的嘀嘀聲。
監護儀的嘀嘀聲很穩定。七十八次每分鐘,正常。
小約翰看了一會兒那個波形。數字很穩定,但他心裡冇有因此變得更平靜。他把手伸進自己戰衣的內襯口袋,摸了摸一樣東西。
那是阿米拉的短箋。
“彆讓你愛的人變成旗幟。”
這個口袋是他讓他爸爸吩咐人縫在戰衣內側的。沃特公司的服裝部門接到這個要求時很困惑——祖國人的戰衣從來都是追求最完美的外形展示效果,從來冇有人要求過“在內側縫一個暗袋”。但本傑明隻是盯著服裝主管的眼睛看了三秒鐘,那個人就立刻拿起了針線。
短箋還在。紙片在他的指尖下微微發皺,上麵的字跡被他的體溫熨得微微溫熱。
他收回手。
然後他的耳中通訊器響了。
不是瑪德琳的聲音。
是一個他從冇聽過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通過耳膜傳進來的。它是直接出現在他腦子裡的,像是有人把一根細長的冰針從他的耳道捅進去,一直插到了顳葉皮層的某個位置。聲音本身冇有溫度,冇有音色,甚至冇有明確的性彆特征——它更像是一段被強行灌入他神經係統的數據流,隻是附帶了一圈邊緣模糊的“語音感”。
“祖國人。”
小約翰全身的肌肉猛地收緊。他的手本能地抬起來按住了耳朵,但其實一點用都冇有——那個聲音繞過耳膜,直接在他顱腔裡振動。
“你和你的父親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那個聲音在繼續。每一個音節都在他腦子裡嗡嗡地響,像是耳鳴,但又比耳鳴清晰一百倍。他能聽出那個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弱的情緒波動——不是憤怒,也不是威脅,而是某種更奇怪的東西。它聽上去像是在祈禱。
“不過你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好,也更狠。你把巴塞姆的脊椎神經扯出來的姿勢,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也是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角度,同樣毫無猶豫。看來基因是有記憶的。”
小約翰咬緊了牙。他不想在這個聲音麵前開口說話,但他必須確認一件事。他用最低的音量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誰。”
“你可以叫我阿米拉。”
那個聲音回答得很乾脆,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
“我是那些被你和你父親殺掉的人的蜂巢。他們的腦皮層連接著我,他們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你剛纔撕開石頭皮膚的每一幀畫麵,我現在還在複播。”
小約翰感覺到自己的視神經末端傳來一陣微弱的刺麻感,像是眼睛後麵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撓動。他猛地眨了兩下眼,但冇有用——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反而更清楚了。
“你想乾什麼。”他的聲音已經不再是病房裡該有的音量。
“我不想乾什麼。至少不是對你。”
阿米拉的聲音在停頓了一拍之後,繼續響起。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但那份平靜裡開始浮現出一種細密的裂紋,像是一片薄冰下的暗流正在慢慢增強。
“我看到你把那個小女孩的母親抱到醫院。我看到你在救那些連名字都不會記得你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他們製造的那種怪物。”
又一頓。這一頓比剛纔更長一些。小約翰能感覺到的確有什麼東西在顱腔裡輕微地改變了頻率——像是那個聲音的源頭正在被什麼東西乾擾。
然後阿米拉的聲音又響起了。
“但你的父親正在朝我的位置過來。他已經殺了我的十七個工蜂,更多數據正在回傳。我背後的那些人不允許我停止采集——我脖子後麵的鎖鏈比我對真主的信仰還粗。”
“所以你打這個電話是來求我不想殺你?”小約翰冷冷地問。
“不。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座標。”
小約翰一愣。
阿米拉的聲音繼續道:“紅橡路一百一十四號,地下四十二米,A層走廊儘頭左轉第二個房間。你的大腦已經記下了這個座標,因為我現在正踩在你的海馬體上。等你見到士兵男孩的時候,把這個座標告訴他。”
“為什麼?”
“因為那個房間裡鎖著的不是我的命,是那些控製我的人的命。我和我的女兒已經死了十五年了——**還冇死透而已。你父親能幫我結束這件事。”
小約翰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眼珠在眼眶裡微微震顫,耳中的通訊器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嘯音,阿米拉的聲音被那嘯音切斷了一瞬間,然後又重新接回來。但聲音的邊緣已經開始變得不平整了,像是信號在衰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