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壓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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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整扇車門從車身上連著鉸鏈一起扯了下來,隨手丟進火海裡。然後他從後排座上抱起那位母親。她的皮膚在背部燙出了大片的透明水泡,有些水泡已經破裂,露出下麪粉紅色的真皮層,但她的手臂還保持著一個保護女兒的姿勢。小女孩縮在座椅角落,臉上全是黑色的煙塵,嗓子已經哭到失聲。
本傑明把母女倆一人一邊夾在腋下,轉身對十幾米外的點燈人吼道。
“把油罐車的火都吸過去!憋不住就朝東河方向打出來!彆燒到橋!”
點燈人聞聲轉頭,看到了那個軍綠色的身影正夾著兩個倖存者懸浮在半空,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被煙燻的。
他咬著牙將雙臂同時插進火勢最凶的那片區域,戰衣胸口的圓形燈標驟然從冷白色變為熾紅色,亮度在不到一秒內提升到了讓人無法直視的程度。整片引橋上燃燒的汽油火同時朝他雙手彙聚過去,火焰像倒流的河水一樣從他的指尖湧入,在他的前臂皮膚下透出一條條跳躍的橙色光紋。
本傑明不再停留,把母女倆帶上高空,飛過四個街區,找到一輛停在警戒線邊緣的救護車。他把兩人輕輕放在擔架上,朝醫護人員點了個頭,然後重新升空。
“瑪德琳,繼續報位置。”
“等一下——本傑明,有新情況!”
瑪德琳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調。她的鍵盤聲停了一瞬間,取而代之的是她飛快點擊鼠標的聲音,和身邊情報人員此起彼伏的驚呼。
“怎麼了?”
“惡人們的移動線路剛剛發生了第二次改變。他們不再向中城集中了——他們在朝三個分散的新目標移動!第一個是第七十三街的地下蒸汽管道樞紐!第二個是第二大道的聯邦儲備銀行金庫!第三個是——”
瑪德琳的聲音停頓了一拍。
“第三個是什麼?!”
“第三個是貝爾維尤醫院。”
本傑明的瞳孔驟縮。
貝爾維尤醫院。那是他剛纔讓小約翰送母女去的地方。小約翰現在還在那裡。
他猛地加速,身體在穿透音障時的轟鳴震碎了周圍三棟大樓的玻璃幕牆。無數玻璃碎片像瀑布一樣從大樓中層傾瀉而下,在陽光下閃著眨眼的亮光,但本傑明已經飛得不見了蹤影。
他按住通訊器,直接切到小約翰的頻道。
“孩子,你在哪?!”
通訊器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然後是小約翰帶著輕微喘息的聲音。
“爸?我在貝爾維尤醫院急診部。剛纔病房裡所有人都突然開始往外看,說有爆炸聲越來越近了——爸,外麵有東西在靠近。我能感覺到,但不是一個人——是很多——”
一聲玻璃炸裂的巨響從通訊器裡傳來。
然後是小約翰壓低了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孩子的聲線,而是在緩慢而堅定地從胸腔裡抽出某種屬於戰鬥的本能。
“爸。他們來了。”
通訊中斷。
本傑明在空中險險刹停。他的生物立場在身體周圍展開,將慣性瞬間抵消,整個人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開始發紅。不是熱射線的預兆,是另一種東西。是某種在蘇聯冰層下麵沉睡了四十年,醒來之後一直被他壓在胸腔最深處的東西。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底下的岩石層裡挖出來的。
“瑪德琳。”
“我在。”
“把超級七人組剩下所有人都給我拉起來。告訴點燈人,五分鐘之內吸不完那些火就彆踏馬活著回來見我。通知兩極人直接從曼哈頓冰封住第八大道,封出一條隔離走廊。讓泰克騎士把蜂後的座標精確到厘米,誤差超過車門大小我就親自去他公寓幫他整理硬盤。”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給我接通所有頻道。”
瑪德琳迅速操作。一秒鐘的靜默後,通訊器裡傳來滴滴滴的多頻道開啟提示音。七個指示燈同時跳成綠色。
本傑明懸浮在曼哈頓上空,盾牌在左臂上轉了小半圈,邊緣的棱角反射出冰冷的日光。他的聲音切進所有頻道。
“聽好了。從現在開始,全城每一隻穿著長袍的中東雜種,都朝我這個方向引。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引過來,趕過來,騙過來,拖過來。把他們聚成一堆,剩下的交給我。”
他頓了一下。
“這不是戰術,這是屠宰。我要把這座城市從這些工蜂的屍體裡拖出來。”
他鬆開通訊鍵,軍綠色的身影再次加速,朝貝爾維尤醫院的方向飛去。
身下,紐約城在燃燒。
頭頂,太陽在無動於衷地照耀。
而在皇後區某個隱蔽的地下掩體裡,一雙不屬於人類的、由數千片複眼碎片拚湊成的巨大眼球正在緩慢轉動。它的主人懸吊在營養液艙中,後腦連接著無數根閃爍著微光的神經纜線。
她的嘴唇冇有動,但腦電波已經將指令發往所有工蜂的奈米傳感器。
“士兵男孩正在逼近。”
“切換至第三階段預案。”
“目標——祖國人。”
貝爾維尤醫院急診部的玻璃自動門已經壞了。
它被一副擔架抵住,維持在常開狀態。但此刻抵住門的擔架上已經冇有傷員了——傷員在剛纔第一波聲波衝擊中被掀翻在地,連同擔架一起側翻在候診區的綠塑料座椅旁邊。他的輸液管纏在椅子扶手上,透明的葡萄糖液體正順著地磚的縫隙往低處淌。
小約翰站在急診入口內側三米的位置。
他的戰靴踩在地磚上一塊暗紅色的血漬邊緣。那血漬不是他的,是剛纔被震碎的玻璃幕牆飛濺時劃傷的一名護士留下的。護士已經被同事拖到了分診台後麵,但地麵上還散落著她翻倒的器械盤——止血鉗、鑷子、拆線剪,全都沾著灰和血,像一堆被丟棄的餐具。
候診區裡擠滿了人。
貝爾維尤的急診候診區本來設計容量是八十人,此刻塞了至少兩百個。綠色塑料座椅早就不夠用了,傷員們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坐在從外麵搬進來的木條箱上、坐在鋪了報紙的地麵上。有些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有些人已經等得麻木了,眼神空洞地盯著牆上的電子叫號屏——那螢幕早就不叫號了,隻反覆滾動著一行字:“大規模傷亡事件應急預案已啟動,請按醫護指引分流。”
小約翰把那個昏迷的女人和她的女兒送到這裡,纔過去不到十分鐘。
此刻那個女人已經被轉移到了重症觀察區,頭上那道從髮際線延伸到眉骨上方的傷口被清創縫合,包紮上了白色的無菌敷料。小女孩坐在她床邊,小手攥著母親冇受傷的那隻手,臉上的灰土被護士用濕毛巾擦掉了一半,露出下麵白皙的皮膚和幾顆雀斑。
她是安全的。
但小約翰還冇來得及鬆一口氣,就感覺到了從脊柱底部蔓延上來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溫度的變化。
是一種本能的警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而且不止一個。
他轉過身,麵向急診入口。
玻璃自動門外是醫院的內環車道。車道兩側停滿了救護車,有些還亮著頂燈,有些已經熄火,車門敞開著,裡麵的擔架空著。穿著熒光綠背心的急救員在車流之間穿梭,把新送到的傷員往急診通道裡推。
車道外麵是東二十六街。
街道上堵滿了被廢棄的汽車。有些車門大開,有些還在冒著引擎蓋下升起的白煙。更遠處的街區裡,一道新的黑色煙柱正在升起,煙柱底部有隱約的橙色火光在跳動。空氣中瀰漫著燃燒橡膠和汽油的刺鼻氣味,混著醫院消毒水特有的氯味,形成了一種讓人喉嚨發緊的怪異混合物。
然後,聲音出現了。
那是一種尖嘯。
不是警笛,不是刹車聲,不是人的慘叫。
那聲音的頻率極高,比消防車的警笛還要高出一整個八度,但又帶著一種波浪狀的起伏——像是一個人在用聲帶同時發出兩個音高的和聲,然後把那個和聲當成了武器。聲波從三個街區外傳過來,推進的過程中把沿途所有汽車的玻璃窗同時震碎。
碎玻璃在陽光下炸成了一片銀色的瀑布。
聲音還冇到,衝擊波的先導邊緣已經推到了醫院急診入口前的車道上。地麵的灰塵和碎紙被捲起來,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灰黃色的波浪,向前翻滾推進。
小約翰的瞳孔收縮。
他的視神經在那一瞬間切換到了戰鬥狀態。大腦的處理速度驟然提升,周圍的一切——揚塵的顆粒、碎玻璃的反光、空氣中聲波壓迫出的密度紋路——全部被毫無遺漏地捕獲、解析、分類。
三個威脅源。
正前方,東二十六街東側,一個頭戴黑巾的身影正站在一輛翻倒的廂式貨車頂上。他的雙手平舉在身前,掌心相對,中間凝聚著一團肉眼可見的壓縮空氣團,邊緣扭曲的光線讓他周圍十米內的景物都變了形。空氣炮能力者——和加油站裡被本傑明一發熱射線燒穿的那個同類。
右翼,急診車道儘頭的救護車停靠區,一個身高接近兩米二的壯漢正在緩步走來。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柏油路麵上踩出一個淺坑。他的皮膚呈現某種暗灰色的石頭紋理,但不是花崗岩——更像玄武岩,表麵有細密的氣孔狀凹陷。他的手掌大得不成比例,每根手指都有正常人的手腕那麼粗,指節上覆蓋著暗色的角質層。石化能力者加超級力量。
左翼,門診樓與急診樓之間的連廊屋頂上,第三個身影蹲在空調外機的陰影裡。這個人瘦小得多,穿著一身臟兮兮的長袍,臉上纏著灰布條,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是人類的——虹膜占據了整個可見的眼眶部分,在陰影中發出微弱的螢綠色冷光。他的雙手按在連廊屋頂的水泥邊緣上,指尖有液體不斷滴落,那些液體落在下方的金屬排水管上,立刻把鍍鋅鐵皮腐蝕出一個個滋滋作響的焦洞。腐蝕液能力者。
三個超級惡人,成品字形包圍了急診入口。
小約翰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的方向不是出口,而是急診大廳更深處——朝重症觀察區和氧氣管道室的方向退。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十歲孩子不該有的冷靜判斷:正門太開闊,一旦開戰,他就是活靶子,而且候診區裡兩百多個平民全都暴露在攻擊範圍內。
他需要把戰場往更封閉的區域引。
但空氣炮能力者冇給他這個時間。
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敲了一麵巨大的低音底鼓,但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而是直接在候診區上空炸開。那個空氣壓縮團從廂式貨車頂上彈射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直徑不到一米的透明彈道。空氣團的密度高到肉眼可見,像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玻璃球,以超過子彈的速度砸向急診入口。
空氣炮穿過破損的玻璃自動門,打進候診區正中央。
它冇有直接命中任何人。它砸在了地麵上。
地磚在接觸點炸裂。一個直徑兩米的坑洞赫然出現,碎裂的混凝土塊和瓷磚碎片向四麵八方激射。衝擊波緊隨其後,以撞擊點為中心向外膨脹。綠色的塑料座椅被掀飛到半空中,其中一把砸在天花板的熒光燈管上,把燈管砸爆,細碎的玻璃渣和白色的燈管粉末像雪一樣飄下來。牆上的叫號屏被震脫了掛架,螢幕在墜落的過程中還在閃爍著那行不變的“大規模傷亡事件應急預案已啟動”,然後砸在地麵上碎成兩截。
人群炸了。
不是比喻。兩百多個人在同一瞬間發出了尖叫,那尖叫本身就像另一顆空氣炮。有人從椅子上滾下去,有人把身邊的人推倒在碎石堆裡,有人抱著頭往走廊深處爬行。分診台的護士一手按住頭上正在流血的傷口,一手還在拉著擔架往後撤。
灰塵從爆裂的地磚中升起,在候診區上方形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霧障。
然後,空氣炮能力者走進了急診入口。
他的黑頭巾在灰塵中忽隱忽現,隻露出兩隻深陷的眼窩和一根高聳的鷹鉤鼻。他站在候診區邊緣,雙手再次平舉,掌間的空氣開始重新壓縮,發出類似氣泵抽真空的低沉嗡鳴。
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