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蜂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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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站的冰麵正在融化。
本傑明的戰靴踩在碎冰和血汙混合的泥漿裡,發出咯吱咯吱的擠壓聲。他用鞋底蹭了蹭地麵,試圖把石人腦袋裡濺出來的灰黑色漿液刮乾淨,但防滑紋裡已經嵌滿了黏糊糊的混合物。他罵了一聲,抬腳在倒地的空氣炮惡人屍體上擦了兩下。
那具屍體的胸腔還在冒著細煙。熱射線燒穿的洞口邊緣焦黑,裡麵的脊椎骨被高溫熔成一截截灰白色的陶瓷狀碎塊。空氣裡瀰漫著汽油、焦肉和融冰混合的複雜氣味,濃得幾乎可以用舌頭嚐到鐵鏽般的腥甜。
馬拉鬆先生靠著一台歪倒的加油機坐著。他的金色戰衣上沾滿了油汙和自己的血,左眼眶腫成一條縫,鼻梁上裂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清。他仰頭看著本傑明,那隻冇腫的眼睛裡寫滿了一種危險的東西——那不是普通的敬意,而是某種更接近宗教狂熱的光澤。
“老大,我剛纔差點以為——”
“彆說話。”
本傑明打斷他,抬手按住耳中的通訊器。他的表情在加油站殘火映照下變得專注而冷硬,眉骨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收緊的下頜線。
通訊器裡傳來瑪德琳的聲音。
“本傑明,情況有變。”
她的語速比之前更快,鍵盤敲擊聲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背景裡有人在大聲報著座標和傷亡數字,還有人喊著讓技術組切換衛星畫麵。瑪德琳的聲音壓過這些噪音,直直灌進本傑明的耳膜。
“所有超級惡人的行動模式在三秒鐘前同時發生了變化。他們在同步撤離各自的戰鬥點位,開始向新的座標集中。”
“同步?”
本傑明的眼眯了起來。
“對。同步。就像有人同時按下了同一個開關。”
瑪德琳頓了頓,本傑明能聽到她在快速吞嚥口水的聲音。然後她接著說下去,語調裡出現了一種本傑明很少在她口中聽到的東西——那是困惑,或者說是某種接近恐懼的警覺。
“曼哈頓中城第七大道的三個惡人突然放棄與兩極人的糾纏,掉頭向東。布魯克林大橋上的兩組惡人中斷伏擊,正在朝皇後區方向回縮。拉瓜迪亞機場收費站的那四個也散了,丟下了已經炸了一半的崗亭。還有——”
“說重點。”本傑明直接打斷她。
“重點是他們在集結,在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模式集結。泰克騎士正在分析移動軌跡,但他需要更多數據點。所有惡人似乎都在朝中城方向收縮,但他們選擇的路徑並不直接,反而像是在——”
“像在織網。”
泰克騎士的聲音突然切進了頻道。他的聲音本來就低沉,現在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長期缺乏睡眠的沙啞質感。
“本傑明先生,我調取了前十分鐘的所有交火記錄和惡人移動軌跡,用交通監控、無人機熱成像和警用對講頻道的碎片拚出了一個初步模型。這些超級惡人的行動不是隨機的,也不是各自為戰。他們像一群被同一根神經束控製的工蜂,每一次轉向、每一次攻擊、每一次撤退,都在為某個更大的目標服務。有人正在用某種精神異能遙控他們所有人。”
“精神異能?”本傑明把盾牌換到左手臂,右手指關節捏得哢哢響,“你是說有個會讀心術的雜種蹲在某個地下室,隔空操著幾十個惡人?”
“不是讀心。是蜂群意識。”
泰克騎士的聲音變得更加凝重。
“自然界裡的蜂群冇有個體意誌。工蜂不需要思考,它們隻需要接收並執行蜂後發出的化學指令。我現在看到的移動模式完全符合這一點——這些惡人之間冇有任何通訊設備,冇有無線電信號,冇有對講機,但他們就像同一具身體的六十二條手指一樣精準。我剛纔放慢了東河隧道裡兩名惡人的交火錄像,他們在遭襲的那一刻,瞳孔擴張的幅度完全同步,眨眼頻率一模一樣,甚至連轉身的角度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這不是訓練可以達到的協同度,這是一顆大腦在同時控製複數個軀體。”
通訊頻道裡安靜了一秒。
本傑明冇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加油站殘破的頂棚,望向曼哈頓方向。那些高樓在遠處無聲地矗立著,玻璃幕牆反射著正午的日光,像一片冇有情感的鋼鐵森林。但在那片森林的邊緣,三道新的黑色煙柱正在升起,粗壯的煙體扭動著向上攀爬,在平流層底部被風吹散成灰褐色的幕布。
他按住通訊器。
“所以我現在就算碾死再多工蜂也冇用,因為背後那個蜂後還在下蛋,對嗎?”
“對。”泰克騎士的回答很乾脆,“但更麻煩的是,我已經定位到蜂後的大致區域——信號源在皇後區深處,靠近紅橡路一片廢棄工業園。根據惡人們的神經信號回傳頻率,她正通過某種精神網絡反向采集我們這邊的戰鬥數據。”
“采集什麼數據?”
“你和小約翰的數據。”
本傑明的下巴肌肉猛地收緊了。
“具體點。”
“每一場交火,每一次熱射線釋放,每一次超級力量的衝擊波峰值,生物立場展開時的能量輻射頻率——惡人們身上的奈米傳感器都在記錄並回傳給蜂後。我不確定她在為誰收集這些數據,但她正在係統性地建立一份關於士兵男孩和祖國人能力的完整檔案。”
泰克騎士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本傑明先生,她不是一個普通的敵人。她是某個更大棋盤上的棋子,而我們到目前為止的所有行動,可能都在她的預判之內。她用惡人分散我們的兵力,逼我們每個人都派出最強的招式,然後——”
“然後她就可以在暗處看著我們累成狗,對嗎?”
本傑明笑了一聲,但笑聲裡冇有任何溫度。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軍綠色戰衣的袖口沾著碎冰和血點,指節上還有剛纔砸碎石人顱骨時留下的白色擦痕。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五個指節依次彈出脆響。
“那就讓她采集。讓她錄,讓她記,讓她把老子的每一個屁都打包發回她主子那裡。”
他從半空中落回地麵,戰靴踩碎了一塊半融的冰殼。他走向馬拉鬆先生,一把揪住對方戰衣的後領,像拎一隻大號布娃娃一樣把這位超級英雄從油汙地麵上提了起來。
“站好。”
馬拉鬆踉蹌了一下,用尚且完好的左腳撐住身體。他右腿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凝血因子已經開始發揮作用,血流的速度明顯放緩了。本傑明看了一眼他的腿,然後伸手從便利店殘破的貨架上扯下一條冇有完全燒燬的毛巾,丟給他。
“壓住傷口。能自己飛回總部嗎?”
馬拉鬆接過毛巾按在腿上,咬著牙點了點頭。
“能。但老大,那些惡人——”
“那些惡人我來處理。你回去找泰克騎士,把你腦子裡還剩下的記憶碎片全部倒給他。你剛纔在被他們揍的時候,有冇有看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任何細節都彆漏。”
馬拉鬆皺起眉頭,努力在被腦震盪攪成漿糊的記憶裡翻找片段。
“我……我剛纔被那個石人按在地上的時候,好像看到他們每個人的脖子後麵都有個東西。很小,大概指甲蓋那麼大,貼著皮膚,發著微弱的綠光。當時我以為是被加油站的應急燈反射的光點,但現在想起來——那不像是反光。那東西在閃,是以一種規律的頻率在閃。”
“奈米傳感器。”
泰克騎士的聲音在通訊器裡響起。
“和我在戰鬥錄像裡捕捉到的熱信號波峰完全吻合。所有惡人後頸都植入了同一種設備,可能兼具接收指令和回收生物能量數據的功能。”
本傑明把這條資訊存進大腦,然後伸手在馬拉鬆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掌的力道剋製住了,但還是讓馬拉鬆的膝蓋彎了一下。
“回去。路上彆再摔跤。”
他說完便騰空而起。
軍綠色的身影從加油站廢墟中垂直拉昇,帶起的氣流將地麵的碎冰和灰燼捲成一個直徑數米的漩渦。他在百米高度驟然轉向,身體在空中拉出一道白色音錐,直撲曼哈頓方向。
風聲在耳邊嘯叫。
本傑明的高速飛行將下方的城市壓縮成一塊模糊的色板。灰色的樓群、綠色的公園碎片、銀色的東河水麵,全都被他的速度拉扯成橫向的虛影。他的盾牌緊貼左前臂,邊緣劃破空氣時發出尖銳的低頻嗡鳴,像一把正在被磨利的巨型剃刀。
他飛的路徑並不直。瑪德琳在通訊器裡不斷更新著超級惡人們的最新位置,每報出一個新座標,他就在空中做出一次幾乎九十度的急轉,身體炸開新的音錐,朝下一個目標砸去。
第七大道與四十二街的交叉口。
一名能釋放腐蝕液噴霧的惡人正在把一隊被困在公交車裡的平民逼向角落,他的掌心裂開一道肉縫,正向外滋滋噴射著熒綠色的酸液。酸液滴在公交車地板上,金屬板瞬間被蝕出一個個焦黑的坑洞,白色的濃煙嗆得乘客們劇烈咳嗽。
本傑明冇有落地。
他從大樓之間斜向俯衝而下,右腿筆直伸出,以接近三倍音速的速度一腳踹在那個惡人的後背上。
撞擊的瞬間,惡人的脊柱從胸口正中央炸穿出去。肋骨、肺葉和心臟碎片像被高壓水槍噴射一樣從他的前胸破開一個大洞,濺在公交車已經炸裂的擋風玻璃上,糊成了一片暗紅色的肉泥。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向前伸掌的姿勢,但脖子以下的部分已經變成了一個空洞的、邊緣參差不齊的肉環。
本傑明穿過惡人身體,戰靴在公交車地板上踩出兩個淺坑。他冇有停留,甚至冇有看那些乘客一眼。他隻是甩了甩腳上沾著的脊椎碎片,然後從公交車另一側破碎的車窗飛了出去。
騰空的同時,他按住通訊器。
“下一個。”
“布魯克林大橋西入口!有一輛油罐車被撞翻,正在泄漏,點燈人被困在火場——”
本傑明調轉方向,朝東河方向疾衝。他從曼哈頓下城的樓宇上空掠過,身下的街道上到處是警車和消防車的紅藍閃光,但那些閃光越來越稀疏——因為惡人們的攻擊點位越來越多,城市的應急救援能力已經被撕扯到了極限。
火場。
被撞翻的油罐車橫在引橋中央,整輛車側躺著,罐體上有一道長達兩米的裂縫。汽油從裂縫中汩汩流出,沿著橋麵的坡度向下流淌,遇上一個被撞裂的汽車電瓶產生的火花後,整片引橋在幾秒鐘內變成了一條燃燒的河流。
火焰是濃厚的橙紅色,中間夾著黑色的油煙霧團。那些煙霧太濃了,濃到連陽光都無法穿透,整個西引橋被籠罩在一種末世般的橘黃色暗光裡。
點燈人就在火場正中央。
他橙黃色的戰衣在火焰中幾乎難以辨認,隻有胸口的環形燈標還在穩定地發出冷白色的光。他的雙手插進燃燒的瀝青路麵,將周圍的火焰溫度全部吸附到自己體內——他的超能力是操控熱量,可以吸收火焰,也可以釋放火焰。
但他吸收的速度趕不上汽油燃燒的速度。
每一次他從左手吸走一片火焰,身後方就又有一道新的火舌順著流過來的汽油蔓延燃起。他就像是一個用勺子舀水的人,腳下卻踩著一整片正在下沉的沼澤。
更糟的是,他不是一個人。
火場中央還有一輛被撞停的轎車。那輛轎車的前引擎蓋已經燒變了形,車漆在高溫下起了密密麻麻的氣泡,然後在氣泡邊緣燒裂成灰燼。轎車後排座上有一對母女——母親大概三十多歲,身體橫向撲在女兒身上,用自己的後背擋住車窗碎片。她後背的衣服已經開始冒煙了。
點燈人看到這一幕,正在拚命朝轎車方向挪動。但他的每一次移動都必須先把腳邊的火焰吸走,否則火焰會先他一步舔到轎車後排的車門。
就在這時,本傑明落下來了。
他砸進火海中央,身體接觸地麵的氣浪將一大片火焰直接吹滅,露出了底下燒得發黑的瀝青路麵。他冇有半點停頓,快步走到轎車旁,單手抓住後排車門——金屬把手在高溫下已經變成了烙鐵般的暗紅色,但本傑明的手掌冇有受到任何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