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典架空 > 黑龍江畔:鐵血定疆 > 第5章 冬渡大江

黑龍江畔:鐵血定疆 第5章 冬渡大江

作者:河洛行者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7 05:35:49

伊萬已經記不清這是翻過大山之後的第幾天了。

不是他不想記。是他的腦子不再有餘力計算日期這種無用的事情。他的全部心智——如果那種狀態還能稱為心智的話——已經縮窄成了一根針尖那麽細的東西,上麵隻容得下一個念頭:下一頓飯在哪裏。

隊伍沿著精奇裏江南下。冬天的精奇裏江已經完全凍住了,冰麵厚實得可以在上麵走馬。但沒有人走冰麵——冰麵上沒有遮擋,西北風從上遊灌下來,掃過光溜溜的冰,像一把無形的巨刃。在冰麵上站超過一刻鍾,人的麵板就會被風抽得裂開。他們貼著岸邊走,走在岸坡和林線之間的那條窄窄的積雪帶上。靴子踩在雪殼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那聲音日複一日地響著,像一種沒有盡頭的、枯燥到令人發瘋的節拍。

咯吱。咯吱。咯吱。

隊伍的行進速度越來越慢。出發時每天能走二十五俄裏,現在十五俄裏都走不到。原因很簡單:人越來越虛弱了。翻山的時候糧食就已經斷了,下山之後雖然在沿途的村寨"征到"了一些糧食——主要是蕎麥和魚幹——但那些東西分配到每個人頭上,每天不過一把糧加幾條魚幹。百人長尤裏把魚幹一條一條地數著發,每人每天兩條——小指頭粗細的那種。伊萬拿到魚幹之後從來不一口氣吃完,他把它掰成三段,早晨吃一段,中午吃一段,天黑之前吃最後一段。這樣做的好處是一整天肚子裏都有一點點東西——壞處是一整天肚子裏都隻有一點點東西。

饑餓是一種比寒冷更持久的折磨。寒冷是尖銳的、即時的,凍得受不了的時候可以跺腳、可以搓手、可以圍著篝火蹲一會兒。但饑餓是鈍的、綿長的、無處不在的。它從胃開始,像一隻手慢慢地收緊、收緊、收緊,把胃擰成一個幹癟的皮囊,然後那種空虛感從胃向上蔓延到胸腔、蔓延到喉嚨、蔓延到腦子裏。到最後,人的眼前會出現食物的幻覺——伊萬有一次在行軍途中看到路邊的一個樹樁,恍惚中以為那是一塊麵包。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粗糙的樹皮。他跪在那個樹樁旁邊,覺得自己可能要哭了。但眼睛太幹了——凍得連淚水都擠不出來。

隊伍中開始出現更多的死亡。不是凍死——凍死的階段已經過去了,翻山時能凍死的人已經凍死了,活下來的都是扛得住嚴寒的。現在的死因主要是饑餓和疾病。有人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坐到雪地上,說"歇一會兒",然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有人半夜在篝火旁嘔吐——吐出來的是黃綠色的膽汁,因為胃裏已經沒有任何固體。有人的手指和腳趾在凍傷之後開始發炎化膿,膿液在靴子裏凍成了冰,粘在皮肉上,脫靴子的時候連皮帶肉一起撕下來。

伊萬親眼看到一個叫米哈伊爾的人死去的全過程。米哈伊爾是來自烏斯秋格的鐵匠之子,三十多歲,本來身板很壯。他從翻山的第二天起就開始腹瀉,一直瀉到精奇裏江邊。瀉到最後,他的褲子已經髒得沒法穿了,但又沒有替換的——他就那麽穿著。腹瀉導致的脫水比饑餓更快地把他掏空了。

最後一天,米哈伊爾趴在雪地上,已經走不動了。他的嘴唇幹裂出血,眼窩深陷,麵板呈現出一種灰黃色的蠟質感。百人長尤裏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他一眼。

"能走嗎?"

米哈伊爾搖了搖頭。

尤裏直起身,朝隊伍的前麵走去了。沒有再回頭。

這就是規矩:走不動的人被留下。沒有人有多餘的力氣去抬一個走不動的人。隊伍往前走了。米哈伊爾趴在雪地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白茫茫雪原上的一個灰色的點。

伊萬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他不確定米哈伊爾是不是還活著。也許還活著——在那種溫度下,人不會立刻死掉。也許他還躺了一兩個時辰,聽著風聲,看著灰色的天,等著寒冷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來,先是腳尖,然後是小腿,然後是腰腹,然後是胸口,然後是腦袋。然後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隊伍沒有替他祈禱。神父費多爾已經在三天前死了——也是病死的,高燒、說胡話、最後在篝火旁安靜下來,再也沒有醒。一支遠征隊沒有了神父,就像一艘船沒有了錨——不是說船不能走了,而是說船上的人失去了最後一根把自己係在"人"這個身份上的繩子。

從那以後,死人就不再念祈禱文了。

死了就死了。

精奇裏江沿線的達斡爾人村寨,隊伍一路走、一路"征"。

"征"這個字是波雅爾科夫用的。他在每次接近村寨之前都會下同樣的命令:"派人去征糧。"他用的俄語詞是"взять"——"拿取"。不是"請求",不是"交換",是"拿取"。這個詞的主語是"我們",賓語是"他們的東西",中間不需要任何條件、任何理由、任何對等。

伊萬跟著隊伍"征"過了至少六個村寨——他沒有精確地數。那些村寨的樣子都差不多:圓木房子、樺樹皮屋頂、木架上的肉幹和魚幹、收割過的田地。區別隻在大小:有的村寨有三十幾戶,有的隻有十來戶。

每次"征"的過程也大致相同:先派人去喊話——隊伍裏有兩個會說幾句通古斯語的人,但他們說的方言和達斡爾語差異很大,大多數時候雙方都聽不太懂——然後等對方的反應。如果對方交出了糧食和毛皮,隊伍就拿了東西走人。如果對方拒絕或者試圖抵抗——通常是幾個青年男子拿出弓箭擺出防禦姿態——那就開槍。

開槍之後就不是"征"了。是搶。

伊萬參加過三次"搶"。第一次他什麽也沒做——他跟著隊伍走進了一個被槍聲嚇散了人的空村子,站在一間圓木屋裏,看著別人把糧食和皮子往外搬。他的眼睛掃過屋子裏的陳設:一口吊在火塘上方的鐵鍋(裏麵還有半鍋沒喝完的湯)、一張鋪在木板床上的熊皮、幾件小孩的衣服——用獸皮縫的,很小,胸口用紅色的絲線繡了一個簡單的花紋。

他盯著那幾件小衣服看了幾秒鍾。然後轉身出去了。

第二次他動了手。不是因為他想動手,是因為百人長尤裏直接把一個糧食袋塞到了他懷裏——"抱著,走"——他就抱著走了。糧食袋是樺樹皮縫的,裏麵裝著蕎麥,沉甸甸的。他抱著那個袋子跟在隊伍後麵,心裏什麽感覺都沒有——不是麻木,是一種更徹底的東西:他已經分不清"拿別人的糧食"和"吃自己的糧食"之間有什麽本質區別了。餓。餓就拿。拿了就吃。吃了就能活。活著就能繼續走。走到哪裏算哪裏。

第三次最壞。

那個村寨比其他的都大一些,四十多戶人家。村裏的男人們這一次做了真正的抵抗——不是擺個姿勢嚇人,而是真的射了箭。一支箭射中了走在前麵的一個老兵的大腿,箭頭是鐵製的——這些達斡爾人的箭不全是骨簇,有些用的是從南邊換來的鐵。老兵慘叫著倒下,隊伍立刻開槍。

這次不是一兩聲槍響。是二十多條火銃幾乎同時開火。鉛彈像冰雹一樣打進了村口的人群。

伊萬站在隊伍中間,肩膀上的火銃也在那一瞬間被他舉了起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舉的槍。他扣動了扳機。銃托猛地撞在他的肩窩上,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銃口噴出一團白煙——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等煙散去之後,他看到村口的地上躺著幾個人。有的一動不動,有的還在蠕動。血在雪地上迅速凝結,變成一塊一塊暗紅色的冰。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中人。火銃的精度很差,尤其是在他這種從沒受過正經訓練的人手裏,五十步以外能不能打中一棵樹都是問題。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扣了扳機。他的手指扣在了那個冰冷的鐵彎鉤上,用力往後拉了一下。

村裏的人跑了。能跑的都跑了。跑進林子裏,跑到江對岸去,跑到任何遠離這些陌生人的地方。

隊伍進了村。

伊萬跟著進去了。這一次,他不隻是"站著看"。他走進一間屋子——門已經被踢開了——開始翻找能吃的東西。他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一個樺樹皮編的簍子,裏麵裝著半幹的魚——一種他沒見過的大魚,切成了片,半透明的,聞起來有一股濃烈的腥味。他抓了一把塞進嘴裏,沒嚼幾下就嚥了下去。魚肉在他空了太久的胃裏翻攪了幾秒鍾,然後安靜下來。他又抓了一把。

他一邊吃一邊在屋子裏走動。他的靴子踩在一樣東西上——低頭一看,是一個樺樹皮做的小搖籃。橢圓形的,兩頭翹起,像一條微型的船。搖籃裏鋪著柔軟的獸皮——看起來像是小鹿的皮,絨毛細密、顏色淺褐。搖籃的邊緣用紅色和藍色的絲線縫了一圈花紋,針腳很密、很整齊,是花了心思做的。

搖籃是空的。

他的靴子踩在搖籃的邊緣上,把樺樹皮的框架壓扁了一角。他低頭看了看,把腳挪開了。搖籃的那一角彈回來了一半,但沒有完全恢複原狀——留下了一個凹痕。

他把那個搖籃從地上撿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撿起它。也許是因為它太小了——小到可以放在他的兩隻手掌之間。也許是因為那些絲線花紋——紅色和藍色交替的、密密的小針腳,讓他想到了什麽。他母親?他不記得他母親的樣子了。他記得她的手——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在什麽東西上麵縫過什麽。衣服?帽子?他記不清了。

他把搖籃放回了地上。

放在了靠牆的位置,和其他被翻亂的東西分開,擺得端端正正的——搖籃的圓弧麵朝上,裏麵的小鹿皮鋪好,被他踩出來的凹痕朝裏。

然後他離開了那間屋子。

隊伍繼續向南。精奇裏江越走越寬,兩岸的地勢越來越平坦。林子還是那種林子——落葉鬆和白樺交替——但樹與樹之間的距離大了一些,地麵上的灌木更矮了,積雪更厚了。

有一天下午——伊萬不知道是哪一天,他已經放棄了計算日期——隊伍走到了一個地方,精奇裏江在前麵突然變得非常寬。

不是精奇裏江變寬了。是精奇裏江到頭了。

它匯入了另一條江。

那條江——伊萬後來才知道它叫"阿穆爾",而當地人叫它"薩哈連烏拉"——的寬闊程度超出了他的全部想象。他在基輔附近見過第聶伯河,那已經是他此前人生中見過的最寬的河了。但麵前這條江——

他站在精奇裏江口的高台地上,朝對岸望去。對岸的樹林隻是一條模糊的深灰色線條,貼在灰白色天際線的底部。中間是一整片凍實了的冰麵——白色的,略微泛灰,覆著一層薄薄的雪,平坦得像是一張鋪開的巨大白布。

"多寬?"他問旁邊的人。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目測不出來——在這種光線下、在冰雪覆蓋的平坦江麵上,距離的判斷失去了參照物。也許有三俄裏寬。也許有五俄裏。也許更寬。

波雅爾科夫騎馬走到了台地的最前沿。他停在那裏,看了很久。

伊萬看到他又掏出了那本冊子。這一次他寫了很長時間——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長。他的鵝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有時候停下來,抬頭望一望江麵上的某個方向,然後又低頭繼續寫。

後來伊萬從別人嘴裏零碎地聽到過波雅爾科夫在那一刻寫下的大意:"抵達大河。此河寬度遠超精奇裏河,目測不少於三至五俄裏。河麵已完全冰封,冰層似極為厚實。兩岸均為平坦台地,覆有針葉林。此河即應為阿穆爾河——東方最大之河流。沿岸土地肥沃,定居人口分佈在兩岸台地之上。此地適宜建堡、屯田、征貢。如能長期占據,其毛皮與糧食之產出將極為可觀。"

適宜建堡。屯田。征貢。

波雅爾科夫看著這條冰封的大江,看到的不是風景。他看到的是一張尚未填寫的表格——每一行代表一個村寨、每一列代表一種資源、每一個格子等著被填上沙皇國庫可以預期的收入。

隊伍在精奇裏江口休整了兩天。

兩天裏發生了一件伊萬終生不願提及的事。

那兩天的口糧已經接近零了。從上一個村寨"征"來的蕎麥和魚幹在行軍途中已經吃完。下一個村寨在哪裏、有多遠、有沒有,都不知道。獵人們嚐試在附近的林子裏打獵,但冬季的密林裏幾乎看不到活物——鳥早已南遷,大型動物在更低的地方過冬。他們用陷阱套了兩天,隻捕到了一隻瘦得皮包骨的狐狸和三隻鬆鼠。狐狸煮了一鍋湯,分給一百多個人,每人不到兩口。

第二天夜裏,伊萬被一股氣味弄醒了。

那氣味是從營地東麵傳來的——一股烤肉的味道,混著鬆木燃燒的煙氣。在饑餓了這麽多天之後,烤肉的味道對他的神經產生了一種近乎疼痛的刺激。他的胃猛烈地收縮,他的嘴裏湧出了唾液——這是好幾天以來他第一次分泌唾液。

他朝那個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一百步,他看到了一堆篝火。火堆旁坐著三個人——都是老兵,他認得其中兩個:格裏沙和一個外號叫"瘸子"的人。第三個他不認識。

格裏沙——就是在外興安嶺上那次伊萬看到他烤肉的那個人——蹲在火邊,手裏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穿著幾塊肉,正在火上慢慢轉著烤。肉的表麵已經變成了焦黃色,脂肪在火焰上滴落、嗞嗞作響。

伊萬站在火光的邊緣,盯著那幾塊肉。

他在心裏問自己一個問題——一個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然後他不再問了。

他轉身走了。走回了自己的篝火旁邊,躺下來,把皮袍拉過頭頂。他的胃還在絞痛——烤肉的味道沾在他的鼻腔裏,怎麽也散不掉。

他閉上眼睛。

他想到了很多東西。想到了基輔附近那個村莊——已經記不清長什麽樣了,隻記得有一條泥路,路邊有一棵歪脖子的蘋果樹。想到了他母親的手——在什麽東西上縫著什麽。想到了他加入遠征隊之前在葉尼塞斯克碼頭上扛貨的日子——那時候雖然窮、雖然累,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一個人。

現在他不太確定了。

一個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應該會對剛才火堆旁的場景感到恐懼、厭惡、憤怒。但伊萬沒有。他隻是感到了一種灰色的、什麽都不是的東西。不是麻木——麻木是有溫度的,是一種"我知道應該感覺到什麽但感覺不到"的狀態。他現在連"應該感覺到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在皮袍底下縮成一團,聽著風在冰麵上吹過的聲音。那聲音是空洞的、單調的、沒有盡頭的。

像他自己。

第二天,波雅爾科夫下令渡過大江。

不是乘船——冬天沒有船可乘。是踏冰。一百多個人——出發時一百三十二個,現在剩不到一百個——排成一條長線,走上了冰封的黑龍江。

冰麵很厚。伊萬走在上麵,感覺腳下的冰像一整塊石板——堅硬、沉實、一點彈性都沒有。靴子踩上去不出聲。隻有風的聲音。

風很大。

在江麵上沒有任何遮擋物——沒有樹、沒有坡、沒有土丘。風從上遊方向筆直地掃過來,呼嘯著,帶著冰晶打在臉上。伊萬把皮帽的帽簷壓到了眉毛以下,用一條布條把臉的下半部分裹住,隻露出兩隻眼睛。但風還是從每一個縫隙裏鑽進來——脖子、袖口、靴筒。

隊伍在冰麵上走了大約兩個時辰。

到中間地帶的時候,伊萬發現冰麵的顏色變了——從岸邊的灰白色變成了一種更深的、近乎透明的藍黑色。他知道這意味著冰下的水更深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透過藍黑色的冰層,隱約能看到水在下麵流動。是的——冰封之下,這條江仍然在流。黑沉沉的水在冰的下麵無聲地湧動,像一個沉默的、龐大的、活著的東西。

他加快了腳步。

有人在冰麵上摔倒了——不是滑倒,是腿軟。那人坐在冰上,試圖站起來,腿一次一次地打彎,站不住。旁邊的人拽了他一把,他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又軟了。最後兩個人架著他的胳膊往前拖。

到了對岸——黑龍江的南岸——伊萬回頭望了一眼。他來的那個方向——北岸——已經變成了一條模糊的白線。中間是遼闊的冰麵,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一種冷淡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光澤。

這就是黑龍江。

薩哈連烏拉。

他不知道這條江的任何名字,也不在乎。他隻知道這條江很大——大得在這種萬物死寂的冬天裏仍然有一種壓迫感。它不是一條河流,它更像是一個沉睡的巨物——你站在它的身上走過去,它沒有醒,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呼吸在冰層下麵一起一伏。

隊伍渡過黑龍江之後,沿南岸繼續向東走。

波雅爾科夫的計劃——伊萬後來才拚湊出來的——是沿著黑龍江一路向下遊走到入海口,然後沿海岸線北上返回鄂霍次克海沿岸,最終回到雅庫茨克。這意味著他們還要走數千俄裏。在冬天。在幾乎沒有糧食的條件下。

伊萬不知道這個計劃。即使知道了,他也不會有什麽反應。他已經不再思考"最終目的地"這種宏大的問題了。他隻思考兩件事:今天能不能吃到東西,今晚會不會凍死。

隊伍沿黑龍江南岸走了十幾天。沿途經過了幾個不同族群的居住區——有些村寨的人看起來和精奇裏江上的那些達斡爾人差不多,有些看起來不太一樣——矮一些、胖一些、麵板更黑一些,衣服的樣式也不同。伊萬分不出他們是什麽民族。對他來說,所有當地人看起來都差不多——黑頭發、黑眼睛、穿獸皮。

隊伍對每一個遇到的村寨都執行同樣的程式:喊話要糧——給就拿、不給就打——打完了搶。

有些村寨的人學聰明瞭——也許他們之間也有傳信的係統——聽到隊伍來了就跑,整村的人在隊伍到達之前就跑進了林子,隻留下空蕩蕩的房屋。隊伍進村之後隻能搜刮殘留的糧食和肉幹,通常不多。

有些村寨的人不跑。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沒有接到訊息,或者不相信訊息。他們看到隊伍來了才慌張起來,有的來不及跑,就站在村口發呆。

伊萬記得一個場景——也許是他此後記憶中最清晰的場景之一。

一個不大的村寨,十來戶人家,靠著黑龍江南岸的一處緩坡。隊伍走到的時候,村裏的人顯然沒有任何預警。一個老婦人——頭發全白了,駝著背——正蹲在屋門口用一把石刀刮一張獸皮。她抬頭看到了走過來的隊伍,手裏的石刀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來。她的眼睛——兩隻被皺紋包圍的、深黑色的、和他見過的所有當地人一樣的眼睛——先是困惑,然後是害怕,然後是一種他讀不懂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更像是——悲傷?委屈?就好像有人在她麵前做了一件非常不對的事,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隊伍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人碰她——她太老了,沒有任何"價值"。

伊萬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那隻是一秒鍾。也許不到一秒。他的灰藍色眼睛和她的深黑色眼睛之間產生了一瞬間的接觸——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兩種完全不同的生命,在一個冰天雪地的黑龍江畔擦肩而過。

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一種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迷了路的孩子。

伊萬移開了目光。繼續走。咯吱。咯吱。咯吱。

他沒有回頭。

又走了很多天。

精確地說他不知道是多少天。也許是二十天,也許是三十天。冬天的白晝很短,每天能走路的時間不超過五六個時辰。其餘的時間都在黑暗中——在篝火旁蜷縮著、在獸皮底下發抖著、在半夢半醒之間等著天亮。

隊伍的人數繼續減少。有的死了,有的掉了隊再也沒跟上來,還有兩個人在一天夜裏偷了一條火銃和一些彈藥,跑進了林子——大概是想自己去找當地人的村寨,用槍換糧食,然後找一條活路。百人長尤裏派了三個人去追,沒追到。

波雅爾科夫對逃兵的態度很冷淡。他說了一句:"他們在林子裏活不過十天。"

也許他是對的。也許不是。伊萬沒有精力去想這個問題。

有一天傍晚,隊伍在黑龍江南岸的一處河彎裏紮了營。伊萬去附近的林子裏撿柴火——這是每天必須做的事,沒有柴火就沒有篝火,沒有篝火一夜之間就會凍死。

他在林子邊緣撿鬆枝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樣東西。

在一棵白樺樹的樹幹上,大約齊胸高的位置,有人用什麽銳器刻了一個圖案。圖案很簡單——幾道橫線和豎線交叉,形成一個方形的框,框的中間有一個類似人臉的形狀。線條粗糙,刻痕不深,但很清晰。

伊萬看不出這是什麽意思。也許是某種標記——當地人用來標注領地或者祭祀的?也許是某個獵人無聊時刻著玩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刻痕。樺樹皮在他的指尖下冰冷而光滑。刻痕的底部已經開始癒合——樹皮在傷口的邊緣捲了起來,試圖重新合攏。但刻痕太深了,合不上。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在他們到達之前很久就刻上去的。也許是幾年前,也許是幾十年前。這棵樹在這裏站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麵的刻痕也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刻這個圖案的人也許已經死了,也許還活著。但無論如何,那個人——一個他永遠不會認識的、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曾經站在這棵樹前麵,用一把刀或一塊尖石,一筆一筆地刻下了這些線條。

他在做一件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

伊萬不知道那是什麽事。他不認識這種文化的任何符號。但他知道——以一種直覺的、不需要翻譯的方式知道——這棵樹對某個人來說,不隻是一棵樹。

他把手從樹幹上拿開了。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身體的累他已經習慣了。是另一種累。一種從裏麵向外滲出來的、灰色的、潮濕的倦怠。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麵慢慢地熄滅了——不是砰的一聲滅掉的,是一點一點暗下去的,像篝火燒到最後那一刻。

他抱著撿來的鬆枝走回了營地。

波雅爾科夫坐在他的帳篷前麵——他的帳篷比出發時小了一半,因為帳篷布的一部分被拆去給傷員包紮了——又在寫他那本冊子。火光照在他瘦長的臉上,在他的顴骨和鼻梁上投下銳利的陰影。他的灰藍色眼睛在暗處發出一種微弱的、金屬質感的光。

他在寫什麽?伊萬不知道。但他現在多少能猜到一些——波雅爾科夫在寫這條大江有多寬、兩岸有多少村寨、每個村寨有多少人、他們種什麽糧食、養什麽牲畜、有多少張貂皮可以"征"。

他在為這片土地做一份清單。

一份給沙皇的清單。

伊萬把鬆枝扔進了篝火裏。火焰躥起來,照亮了他的臉——一張二十四歲的臉,但看起來像四十歲。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唇幹裂,鬍子亂蓬蓬地垂到了胸口。他的眼睛——灰藍色的,和波雅爾科夫的一樣顏色,但完全不一樣的光澤——是暗淡的、空洞的、什麽也不對映的。

他坐在火邊,嚼著最後一小段魚幹。魚幹已經發了黴,有一種苦澀的酸味。他一點一點地嚼著,盡量嚼得慢一些,讓那一點點可憐的鹹腥味在嘴裏多停留一會兒。

風從黑龍江麵上吹來。

他不知道這條江叫什麽。不知道這片林子屬於誰。不知道那些被他們搶走了糧食的人今晚吃什麽、明天怎麽過冬。

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明天還要繼續走。

咯吱。咯吱。咯吱。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