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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江畔:鐵血定疆 第4章 黑水第一次見俄人

作者:河洛行者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7 05:35:49

訊息是從上遊傳來的。

精奇裏江上遊的達斡爾人村寨之間有一套鬆散但有效的傳信方式:出了大事,每個村寨派一個跑得最快的年輕人沿江往下遊跑,跑到下一個村寨說清楚情況,那個村寨再派人繼續往下跑。一個訊息從精奇裏江上遊傳到江口,最快兩天,最慢三四天——看路況,看天氣,看跑信的人腿腳利不利索。

莫日根從阿亞屯回來的第七天,多科屯來了一個跑信的人。

那人是從上遊第三個村寨跑來的,名叫塔拉,十**歲,腿很長,跑起來像一隻在雪地裏彈射的兔子。他跑到多科屯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渾身汗透了又凍上了,皮袍表麵結了一層冰殼,臉色發青,喘得彎不下腰。

莫日根的兒媳烏雲給他灌了一碗熱鹿骨湯。他蹲在火塘邊,一邊喘氣一邊說:

"上遊來了一幫人。"

"什麽人?"莫日根問。

"不知道。以前沒見過。"

塔拉嚥了一口湯,接著說。他說的話很碎,一句長一句短,中間夾著喘息和咳嗽,但大意是清楚的:

上遊精奇裏江最遠處的一個村寨——叫塔爾津屯——大約十天前來了一幫陌生人。人數很多,至少上百個,也許更多。他們的樣子和這邊的人完全不同:麵板白得像雪,臉上長著濃密的毛——不是鬍子,是連腮帶頰都是毛,有的是紅色的,有的是黃色的。眼睛不是黑的,是淺色的——灰的、藍的,像是用冰塊做的。他們穿著鐵片做的衣裳——有的是整片的鐵甲,有的是一環套一環的鐵圈,穿在身上走路的時候發出叮當的響聲。

他們手裏拿著一種鐵管子。

"鐵管子?"莫日根問。

"對,鐵管子。很長,一條胳膊那麽長,一頭粗一頭細。"塔拉用手比劃了一下。"那東西……能發出雷一樣的響聲。打出來的東西比箭快,看不到是什麽,但打到人身上——"

他停了一下,臉上的神情變得很奇怪。

"打到人身上會怎麽樣?"莫日根追問。

"塔爾津屯的阿穆爾跟我說的。他親眼看到的。"塔拉放下了碗。"那些人到了塔爾津屯,比劃著要糧食。塔爾津屯的人不想給。後來不知道怎麽搞的就動上手了。那些人舉起鐵管子——嘭的一聲——像雷——然後一個人就倒了。"

"箭射的?"

"不是箭。"塔拉使勁搖頭。"阿穆爾說不是箭。箭射進去是一個眼兒,小的。那個人胸口——整個炸開了。一個洞,拳頭那麽大。裏麵的東西都翻出來了。血噴了多遠。不是箭能打出來的傷。"

火塘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一顆火星彈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屋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莫日根沒有說話。他看著火塘裏的火焰,腦子裏在努力消化塔拉說的話。"鐵管子","雷一樣的響聲","胸口炸開一個洞"——這些詞句像是從另一種語言裏翻譯過來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個他理解不了的東西。

他五十三年的生命中,所有的打鬥經驗都建立在幾樣東西之上:弓箭、獵刀、短斧、木矛。弓箭射出去是一條弧線,看得到箭在空中飛;獵刀砍上去有觸感,知道刀刃進了多深;木矛刺出去有距離限製——你的胳膊有多長,矛就能夠到多遠。這些武器的每一種,他都知道它的原理、它的極限、它的弱點。

但那個"鐵管子",他完全不知道。

"那些人後來怎麽樣了?"莫日根終於開口。

"塔爾津屯的人跑了。那些人進了村子,把能拿的都拿了。糧食、肉幹、皮子。拿不走的就燒了。然後他們順著精奇裏江往下走了。"

"往下走?"

"對。順流。"

莫日根閉上了眼睛。

精奇裏江是往東南方流的。順流走,就是朝著下遊走。從塔爾津屯到多科屯,中間隔著兩個村寨。如果那些人一路順流走下來,十天之內就能到多科屯。

塔拉帶來的訊息已經是三天前的了。也就是說,那些人現在可能離多科屯隻有七天的路程。也許更近——如果他們走得快的話。

他睜開眼,看著德勒。德勒站在火塘旁邊,手裏還端著給塔拉添湯的鐵勺,一動不動。她也在聽。

"阿爾薩蘭呢?"莫日根問。

"進林子了。天沒亮就帶著巴圖和額爾登去了北麵,追鹿去了。"德勒說。

莫日根點了點頭。阿爾薩蘭——他的長子,村裏最好的獵手——帶著堂弟巴圖和八歲的額爾登一早就進了北麵的深林追馬鹿。額爾登跟著去不是打獵,是學路——阿爾薩蘭在教兒子認林子裏的標記和獸道。

"等他回來再說。"莫日根站了起來。"先把糧倉裏的蕎麥分一半出來,藏到後山的石洞裏。魚幹也藏一半。告訴烏雲,把孩子們的東西收拾好,能帶著走的都捆好。"

"要跑?"德勒問。

"不是跑。是備著。"

七天後,他就知道了。

那幫人到多科屯的時候,不是從江麵上來的。是從北麵的林子裏走出來的。

那天是一個陰天,天色從早到晚都是灰濛濛的,分不清上午和下午。莫日根正在打穀場上幫女人們最後一次翻曬蕎麥——馬上就要入冬了,曬不透的蕎麥放進糧倉會發黴。阿爾薩蘭一大早又帶著巴圖進了林子——不是追鹿了,是去後山石洞檢查藏好的存糧有沒有被野獸翻動。額爾登這次沒有跟去,莫日根讓他留在村裏幫忙搬蕎麥。村裏剩下的男人分散在各處幹活——修房頂的、補圍欄的、在江邊收拾漁網的。

最先發現他們的是一個在村北放牛的孩子。那孩子跑回來的時候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一邊跑一邊喊:"林子裏有人!好多人!"

莫日根放下手裏的木杈,朝北麵看。

多科屯北麵的落葉鬆林在這個季節已經落光了葉子,隻剩下深灰色的樹幹和枝杈,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老人。透過樹幹的間隙,他看到了——

影子。

很多影子。

從林子裏走出來的。一個,兩個,五個,十個……他來不及數。那些影子排成一個鬆散的橫列,從林中的灰暗走向村寨外圍的明亮處。

他看清了他們。

塔拉沒有誇張。如果說有什麽不對的話,就是塔拉的描述還不夠——或者說,語言不夠用。

那些人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高——至少比達斡爾人平均高出半頭到一頭。他們的臉——莫日根這輩子看過無數種臉:圓的、方的、長的、扁的,黃麵板的、棕麵板的、被風吹得黑紅的——但他沒有看過這種臉。這種臉是長的、窄的、鼻子高得像一道棱,顴骨不高但眉弓很深,眼窩像是被什麽東西往裏麵按了一下,形成兩個淺坑。眉弓下麵的眼睛——

顏色不對。

他說不出那是什麽顏色。在他的經驗裏,眼睛隻有一種顏色:深褐色到近乎黑色。人的眼睛就應該是黑的,就像水就應該是濕的一樣天經地義。但那些人的眼睛不是黑的。有的是灰的,灰中帶藍,像冬天的冰麵;有的是淺褐色的,褐中帶綠,像腐爛的落葉;有的是一種他找不到參照物的顏色——近的、硬的、冷的。

然後是胡須。不是達斡爾人那種下巴上稀疏的幾根硬髭——是整張臉下半部分的濃密毛發,從兩腮一直長到脖子,有的人連鼻子下麵和嘴角兩側都被毛覆蓋了。毛的顏色有紅、有黃、有棕、有灰白。最令莫日根不安的是那種紅——那種深紅色的胡須在灰色的天光下有一種不自然的鮮豔,像是用什麽東西染過。

他們的衣著也讓莫日根困惑。最外麵是厚重的皮袍——這一點和達斡爾人差別不大。但皮袍下麵,有的人露出了鐵甲的一角——有的是整片的鐵板,有的是環環相扣的鐵絲網。

手裏的東西——莫日根的全部注意力最終都集中到了這上麵。

每個人——幾乎每個人——手裏都抱著一根長長的鐵管子。鐵管底端嵌在一塊木頭裏,木頭的形狀像是彎曲的鋤把,可以抵在肩窩裏。鐵管的一端有一個小洞——莫日根看不出那個洞是幹什麽的。

這就是塔拉說的"能發出雷一樣響聲"的東西。

他們走出林子之後,在村寨北麵的空地上停了下來。距離村口大約二百步——弓箭的極限射程。

其中一個人往前走了幾步。那人比別人矮一些,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皮帽子,帽簷壓得很低。他張嘴說了什麽——

莫日根一個字也沒聽懂。

那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不像滿語那樣有清晰的韻尾和規整的音節。不像蒙古語那樣帶著鼻音和草原上的綿長。也不像鄂溫克語那樣短促而含混。那種語言的每一個詞都很重,子音密集地堆疊在一起,像是嘴裏含著石頭在說話。

那人說了一長串之後,又用另一種語言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莫日根勉強能聽出一些詞根:大約是"給""毛皮""糧食"之類的意思。

他們要東西。

莫日根環顧村寨。此刻站在他身邊的有十一個成年男人——阿爾薩蘭和巴圖在後山,不在。十一個人,弓箭、獵刀、短斧,沒有鐵甲,沒有那種鐵管子。

對麵,粗略一數,至少四十個人。也許更多——林子裏可能還有。

十一對四十。弓箭對鐵管子。

莫日根做了一個決定:不打。

不是因為他怕死。他在這片林子裏打了一輩子獵,單獨麵對過棕熊,和狼群對峙過整夜。他不怕能看到的敵人。但他怕看不懂的敵人。他不知道那些鐵管子的射程有多遠、威力有多大。如果塔拉說的是真的——"胸口炸開一個拳頭大的洞"——那弓箭就完全不是對手。

"退。"他低聲對身邊的人說。"把女人和孩子往後山帶。"

還沒等人動,對麵又有人喊了一聲——嗓門更大了,語氣也變了,不像是在"說",更像是在"命令"。那人同時做了一個手勢:手掌朝上,向自己的方向招了兩下。

給我。拿來。

莫日根沒有動。

他身邊的一個年輕獵手——叫賽音的,二十歲出頭,脾氣急——忽然舉起了弓。

"賽音!"莫日根喊了一聲。

晚了。賽音的箭已經搭上了弦。他沒有射——隻是擺出了射擊的姿勢,弓弦拉了半開,箭頭指向前方的人群。這是一個警告動作,在達斡爾人的慣例中意味著"不要再靠近"。

對麵的人顯然不懂這個慣例。

他們看到了弓。

莫日根看到前排的幾個人迅速把鐵管子從懷裏橫了過來——一連串的金屬碰撞聲,叮叮當當的,像是有人同時敲了好幾口鐵鍋。他們把木頭的彎曲部分抵在了肩膀上,鐵管的另一端對準了所有人。

有那麽一瞬間,空氣凝固了。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落葉鬆骨架、灰色的雪地、十一個穿著獸皮的達斡爾人、四十多個穿著鐵甲的陌生人——所有的東西都靜止了。連風都停了。

然後賽音鬆了弦。

箭飛了出去。

那是一支骨簇箭——箭頭是用鹿骨磨製的。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飛過二百步的距離——到達那個距離的時候已經沒什麽力道了——落在對麵人群前方的雪地上,插進雪裏,箭尾的翎毛在風中微微顫動。

沒有射中任何人。也許賽音本來就沒打算射中——他隻是想嚇唬他們。

但那些人不這麽理解。

一聲巨響。

莫日根這輩子沒有聽過這麽大的聲音——比打雷更近,比倒木更猛,比任何他能想到的自然聲響都要劇烈。那聲音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對麵那群人中間爆發出來的,伴隨著一團白煙——濃密的、刺鼻的白煙,像是有人在風中點燃了一堆濕透了的火藥。

就在那聲巨響的同一個瞬間——同一個瞬間,中間沒有任何間隔,沒有箭飛過來的弧線、沒有任何他能看到的東西從那邊飛到這邊——他身旁的賽音猛地向後仰倒了。

賽音是向後倒的,不是向前。這個方向不對——如果一個人被箭射中,他會向前彎腰或側倒,因為力量從前方來。但賽音是整個人向後飛出去的,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胸口猛推了一下。

他倒在雪地上。

莫日根低頭看他。

賽音的胸口——他穿的是一件麅子皮的冬袍,灰褐色的,係著一條鹿皮腰帶——胸口正中有一個洞。不是箭孔——箭孔是小的、整齊的、邊緣清晰的。這個洞大約有兩個指頭那麽寬的入口,但進入身體之後似乎擴散了。袍子的背麵——賽音倒下之後他看到了背麵——有一個更大的洞,拳頭大,碎骨和血肉混在破碎的皮毛中向外翻湧。血不是流出來的,是噴出來的,顏色深紅近黑,在白色的雪地上迅速洇開了一大片。

賽音的眼睛還是睜著的。但沒有焦點了。

莫日根站在那裏。

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停止了運轉。不是恐懼——恐懼是有物件的,你知道你怕什麽才會怕。他現在的狀態是比恐懼更深一層的東西:空白。他的整個認知係統被一種無法處理的資訊堵住了,像一條河被巨石截斷。

他不理解。

一聲響動,一個人就死了。中間沒有任何他看得到的東西——沒有箭、沒有石頭、沒有刀。就是一聲響、一團煙,然後人就倒了。這不符合他五十三年來建立的任何因果關係。

第二聲巨響在他愣神的時候響了。

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他的左耳邊掠過,帶著一種尖銳的、撕裂空氣的聲音。他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什麽東西打在了木牆上。他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三步遠的一間圓木屋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凹坑,圓木的纖維向外炸開,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棍用力捅了進去。

如果他剛才沒有偏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反應過來的。也許是那股灼熱的氣流啟用了某種比思維更快的本能。他的手抓住了身邊一個年輕獵手的胳膊,嘴裏發出的聲音連他自己都不認識——

"跑!"

不是他的聲音。是一種從肺腑底部直接擠出來的、帶著全部求生本能的嘶吼。

十一個人幾乎同時轉身。沒有人再試圖射箭——在第一聲和第二聲巨響之間,弓箭在他們心中的全部尊嚴已經被摧毀了。

他們跑了。

身後又是幾聲巨響,不是一聲一聲的,而是接連不斷——嘭、嘭、嘭嘭——每一聲都伴隨著刺鼻的白煙和尖銳的破空聲。莫日根在奔跑中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他頭頂和身側飛過去,打在樹幹上、打在雪地上、打在身後的木牆上,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悶的、脆的、沙沙的。

他沒有回頭。

他一直跑到了村子後麵的坡地上,鑽進了鬆林的邊緣,才停下來。他的心髒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的膝蓋——那兩個從去年冬天就開始疼的膝蓋——此刻完全不疼了。人在那種狀態下,什麽傷痛都感覺不到。

他靠著一棵落葉鬆,回頭望向村寨。

那些人已經進村了。

他看到他們在圓木屋之間走動——不是跑,是走,走得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的院子裏散步。有的人在踢門——用靴子踢,把樺皮和圓木拚的門板踢得碎裂。有的人從屋子裏往外搬東西——糧食袋、魚幹架、皮毛捆。有的人把木架子上掛的獐子肉和鰉魚幹整串地取下來,扔到地上的一張布上。

他看到一個人——個子很高,穿著棕色的長皮袍——走進了打穀場。那個人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抓了一把地上殘留的蕎麥殼,放在手心裏端詳。他拿出了一個本子——莫日根看到了那個本子的牛皮封麵——翻開,用什麽東西在上麵寫了幾筆。

他在記。

在那個人記錄的時候,他的部下正在把多科屯的糧倉搬空。

莫日根蹲在林子邊緣看了大約半個時辰。他看到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但他的腦子仍然處於一種遲鈍的狀態——像是有人在他的頭腦裏灌了一桶冰水,所有的思維都凍住了,隻剩下眼睛在機械地記錄畫麵。

德勒在他身邊。她蹲在他旁邊,一隻手緊緊抓著一個小女孩的胳膊——那是烏雲和阿爾薩蘭的女兒蘇日娜,才三歲。小女孩嚇得發抖,但沒有哭。德勒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烏雲在另一邊,懷裏摟著額爾登——不,額爾登沒在這裏。額爾登今天早上跟著父親進林子了。烏雲懷裏摟著的是一個鄰居家的小孩子,那孩子的母親在逃跑時摔倒了,烏雲順手把孩子抱了過來。

"額爾登呢?"莫日根忽然想起來。

"跟著阿爾薩蘭。在後山。"德勒的聲音很低。

莫日根點了點頭。阿爾薩蘭和額爾登在後山——那就安全。那些人不太可能翻過後麵的山脊去找人。他們要的是糧食和皮毛,不是人。

至少現在看起來是這樣。

那些人在多科屯停留了大約兩個時辰。他們把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主要是糧食和毛皮,也拿了一些鐵器和工具。帶不走的沒有燒——這一點和塔拉傳來的訊息不同。也許是因為多科屯的人沒有怎麽抵抗——賽音射了一箭,但沒有射中,等於沒有造成實質傷害。也許那些人燒不燒村取決於受到了多大的抵抗。

他們走了。從多科屯出來之後繼續順著精奇裏江往下遊走。隊伍排成一條長線,前麵的人扛著槍,後麵的人拖著裝滿東西的雪橇。他們走得不快——雪橇很重。

莫日根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江邊的灌木叢中。

然後他從林子裏走了出來,走回了村寨。

賽音還躺在村口的雪地上,保持著倒下時的姿勢——仰麵朝天,雙臂攤開,右手還握著弓。弓弦已經鬆了。他的血在雪地上凍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冰。

莫日根在他麵前蹲了下來。

他把賽音的眼睛合上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後來再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的事:他伸手碰了一下賽音胸口的那個洞。

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他需要確認——這不是噩夢,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他的手指觸到了洞口邊緣的碎骨和撕裂的皮肉。冰冷的、僵硬的、真實的。

他把手縮了回來。手指上沾著賽音的血。血已經涼了,變成一種暗褐色的黏稠液體。

莫日根站起來,走到井邊,把手伸進井沿上積的雪裏,擦了擦手指上的血。

阿爾薩蘭從後山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是跑著回來的——從後山到村子有三裏多的林間小路,他一口氣跑完的,皮袍被樹枝劃破了好幾道口子。他一定是在山上聽到了槍聲——在空曠的山穀裏,槍聲能傳出十幾裏——然後就不顧一切地往回跑。

額爾登跟在他後麵,小短腿在積雪中跌跌撞撞地追著父親的背影。八歲的孩子跑不過成年獵手——他落下了一大段距離。巴圖殿後,一邊跑一邊回頭照看額爾登,確保他不掉隊。

阿爾薩蘭衝進村子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被踢破的門板、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打穀場上散落的雜物。然後他看到了賽音。

賽音還躺在村口——莫日根沒有讓人挪動他。達斡爾人有一個習慣:非正常死亡的人,在所有親人都看過之後才能移動。賽音沒有妻兒,但村裏的人都是他的親人。

阿爾薩蘭走到賽音的屍體旁邊。他蹲下來,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賽音胸口那個洞上。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不是那種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但莫日根注意到他的右手——那隻拉弓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

"什麽人?"他抬頭問莫日根。聲音很平,平得不自然。

"羅刹。"莫日根說。

這個詞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他知道這不是一個準確的詞。那些人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會走路、會說話、會吃東西。但他找不到別的詞來稱呼他們。他們不屬於他認識的任何民族,不屬於他理解的任何世界。

阿爾薩蘭站了起來。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不問有多少人、不問從哪來、不問帶了什麽。他隻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賽音,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下次來了,不會隻死一個。"

莫日根看著自己的長子。火光從遠處的篝火那邊照過來,照在阿爾薩蘭的臉上——那張二十八歲獵手的臉,顴骨高得像兩塊刀刃,嘴抿成了一條線。他的眼睛是黑的——極黑極深——裏麵有一種東西在燃燒。不是怒火。是比怒火更冷的東西。像是精奇裏江底下的暗流——表麵看不出來,但一直在湧。

額爾登終於跑到了。他跑得氣都快斷了,一頭紮進了烏雲的懷裏。他沒有看到賽音的屍體——烏雲已經轉過了身子,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他的視線。

但後來他還是看到了。

那天晚上,阿爾薩蘭和巴圖一起把賽音的屍體抬到了村西的樺樹林裏。額爾登跟在後麵——沒有人叫他去,是他自己跟的。他抱著一塊石頭走在最後麵——不是他懷裏揣的那塊精奇裏江的卵石,是另一塊,阿爾薩蘭從江邊挑出來的,灰白色,上麵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

和額爾登的那塊很像。也許它們本來就是從同一塊大石頭上崩下來的。

阿爾薩蘭把賽音埋在了莫日根父親的石頭旁邊。坑不深——凍土挖不了太深——隻能把身體放進去,堆上泥土和石頭。額爾登把那塊灰白色的石頭放在了墳頭上。

他蹲在那裏,看著那塊新石頭和旁邊那些老石頭並排在一起。新石頭的表麵很幹淨——還沒長苔蘚。老石頭上的苔蘚已經很厚了,厚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想:賽音的石頭也會長苔蘚的。過幾年就看不出來了。就和旁邊的老石頭一模一樣了。

但賽音才二十歲。

他不應該變成一塊石頭。

額爾登站起來,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自己的那塊石頭。涼的、硬的、光滑的。他攥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那天夜裏,莫日根沒有睡。

他坐在火塘邊,手裏攥著那把獵刀,耳朵豎得像林中的麅子一樣,聽著外麵每一絲聲響。自家的門已經被踢壞了,他用幾塊樺樹皮臨時堵上,但寒風還是從縫隙裏灌進來。

阿爾薩蘭也沒有睡。他坐在門口——門的裏麵——背靠著被修補過的門框,弓放在膝蓋上,箭筒解開了釦子擱在身邊,隨時可以抽箭。他的妻子烏雲在隔壁屋裏照顧孩子們。蘇日娜終於哭了——從傍晚哭到現在,斷斷續續的,哭得嗓子都啞了。額爾登沒有哭。他蜷縮在炕角,把臉埋在膝蓋裏,一聲不吭。

父子兩個一個坐在火塘邊,一個坐在門口,中間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他們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兩個達斡爾男人在經曆了今天的事情之後,要說的話其實隻有一件事,但那件事不用嘴說也都知道了:

他們會再來的。

屋外的風從黑龍江麵上刮過來,掠過多科屯的木屋頂,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莫日根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

那個站在打穀場上、彎腰撿蕎麥殼、然後在本子上記錄的人。

那個人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動手搶東西。他隻是站在那裏,看,然後記。

一個從幾千裏外翻山越嶺來到這裏的人,在你家的打穀場上蹲下來看你種的糧食,然後把它記在一個本子上。

他不是來搶一次東西的。

搶一次東西的人不需要帶本子。

莫日根想到這裏,火塘裏最後一塊炭滅了,屋裏徹底暗下去。

隻剩下門口阿爾薩蘭那邊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雪光,照在他攥刀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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