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71-你好，龍隊長

混亂空間·都市廢墟·黎明前

篝火在廢墟中間燃著。

說是篝火，其實就是幾根從樓板上掰下來的木條，燒得劈啪響。火苗不大，但在這灰濛濛的破地方，已經算亮光了。

白良——不，趙影——坐在火邊，盯著那些跳動的火苗。

右眼還在。完好無損。

他有時候會忘記這件事。抬手摸臉的時候，觸感是陌生的。一個40多歲的大老爺們，摸到十七歲的麵板，總有一種恍惚感。

“白良，不吃點嗎？”

肆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影轉頭。

肆殺蹲在火堆另一邊，手裏拿著一塊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幹糧，掰了一半，遞過來。

趙影愣了一下。

然後他眯起眼，笑了笑。

“肆殺，你吃吧，我不餓。”

肆殺看了他一眼，沒多說，把那半塊幹糧收回去，自己啃了一口。

“趙影叛變的事兒……”她嚼著幹糧，含糊不清地說，“不用太記在心上。”

趙影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裏那枚戒指。

「破壞者之戒」。

他攥緊拳頭，戒指硌在掌心，有點疼。

“沒事兒。”

他開口，聲音很輕。

“隻要破壞者之戒在我們手上。哪怕是趙影叛變也無傷大雅。”

肆殺點點頭，又啃了一口幹糧。

“說實話，”他嚥下去，歎了口氣，“現在破局方法毫無頭緒。地點不固定，隊員走散，泣鐮閣下還是低估了這次行動。哪怕再來兩個A級也不嫌棄少。”

趙影搖了搖頭。

“除了泣鐮和赤以外就三個A級，而且都不在天際。你以為A級那麽多嗎？”

赤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背靠著一塊倒下的樓板，手裏握著那根長笛。黎明的光從廢墟的縫隙裏透進來，照在她身上，橘紅色的，很暖。

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趙影看了他一眼。

赤正在擦拭長笛，動作很慢，一下一下。那根長笛跟了她很久，竹製的，表麵已經磨得發亮。她用一塊舊布擦著，擦得很仔細，像在擦什麽貴重的東西。

趙影收回目光。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赤今天有點不一樣。

平時她話就少，但那種少是“懶得說”。今天的少，是“在聽”。

他在聽什麽？

他不知道。

——

肆殺忽然開口。

“A級數量確實稀少，”他嚼著幹糧，“誒，我有點兒忘了是哪幾個來著。”

趙影隨口接道。

“二個天啟四騎士的……”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

不對。

肆殺問的是“哪幾個”，不是“有哪幾個”。一個C級新人，怎麽知道A級的具體數量？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

但還沒等他圓回來，赤的聲音就響了。

“這種機密的事兒一個C級新人怎麽可能知道。”

他還在擦長笛，頭都沒抬。

他好像早已知道了一切。

“這不B級才能獲取的許可權嗎。”

不是疑問。

是陳述。

——

趙影的後背，忽然涼了。

不是冷。是那種被什麽東西盯上的涼。

他看向赤。

赤還在擦長笛。黎明的光照在她身上，那根竹笛反射著暖色的光。

但那暖色，趙影看著，隻覺得冷。

他嚥了口唾沫。

“哦，出任務之前泣鐮讓我看了一下A級名單。讓我選一個當陪同。”

赤的手沒停。

“這樣嗎……”

他語氣很淡。

淡得讓趙影心裏發毛。

——

他飛快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時間線。

換臉的時候，順便擷取了一部分白良的記憶。那些記憶他翻過，大部分是日常，打架、訓練、和項陽生拌嘴。

沒有泣鐮給名單這回事。

沒有。

赤這是在炸他。

他扯出一個笑。

“可能是我記錯了。泣鐮不小心透露的。不過他給了我一份任務的名單，是我口誤了。”

赤始終沒看他。

好像真的就是閑聊。

“是嗎？好吧，那我回去問問吧。”

篝火燒了一下，爆出幾點火星。

趙影盯著那些火星，沒說話。

他不知道赤信沒信。

但他知道，不能再多說了。

赤忽然站起來。他拿著那根長笛，走到廢墟邊緣，背對著他們，麵對那兩輪太陽。

一落一升。黎明到了。

她站在那，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無聊吧？”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以前看電影時感覺《楚歌》用笛子吹應該會很好聽。我盡量試試。”

他舉起長笛。

抵在唇邊。

趙影看著她。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周圍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不是安靜，是被抽走了什麽。連篝火的劈啪聲都聽不見了。

第一個音符還沒出來。

赤的手指按在笛孔上。

然後——

他手腕一轉。

不是吹笛的動作。是甩。

一顆小石子從他指間飛出，帶著破空聲，劃過黎明的廢墟。

方向不是趙影。

是廢墟深處。

——

那顆石子飛出去不到三十米，忽然停了。

不是停。

是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空氣中，憑空出現了一隻手。

那隻手沒有握拳，沒有發力，隻是虛虛地擋在那裏。石子撞上去，沒有反彈，沒有炸開，而是——

開始分解。

趙影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見那顆石子，在那一瞬間，從邊緣開始，變成粉末。不是碎，是風化。像過了幾百年，被時間磨成了沙。

沙。

漫天飛沙。

在黎明的光裏，那些粉末飄散，像一場微型的雪。

然後趙影看見了那隻手的主人。

他從廢墟深處走出來。

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地上的碎石都會無聲地碎成更小的碎屑。

他穿著潔白色的製服。沒有任何裝飾。三十多歲，短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

趙影看著那雙眼睛。

淡綠色的光芒從他的眸中流出。在空中緩緩勾勒出沙漏的形狀。

終律004-「生命沙漏」

耀眼的流星紋。繁複的線條，勾勒出某種古老的形狀——

龍！

赤站在那，長笛還舉著，但沒有吹。

他看著那個男人。

看著那雙談綠色的眼睛。

看著那條流金之龍。

然後他笑了。

A級對A級，有意思。

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那種“果然來了”的笑。

“龍隊長。”他說，聲音很輕，“久仰大名。”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