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70-湖邊

白良醒過來的時候，那兩輪太陽還在老地方。

一落一升。永遠不變。

他躺在地上，盯著那兩輪太陽看了很久。直到眼眶發酸，才慢慢坐起來。

右眼的位置空蕩蕩的。那塊染血的布還係在頭上，已經幹了，硬邦邦地貼在麵板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佈下麵的凹陷。

空的。

真的沒了。

他放下手。

旁邊傳來細微的聲響。他轉頭，看見哨兵蹲在幾米外的水塘邊，手裏握著那根破魚竿，一動不動。

項陽生躺在他右手邊，還在昏迷。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沒那麽像幹屍了。四肢已經長全，但皮包著骨頭，還是那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白良盯著他看了幾秒。

呼吸還在。胸口的起伏很淺，但有。

鬆了口氣。

“醒了？”

哨兵的聲音從水塘那邊傳來，沒回頭。

白良“嗯”了一聲。

“餓嗎？”

“……不餓。”

哨兵沒再說話。

白良坐著，看著那個油膩的、鬍子拉碴的背影。

魚竿一動不動。

水麵上偶爾有魚遊過，蕩開一圈漣漪。但哨兵不著急，就那麽蹲著，像一尊雕塑。

“你釣了一夜？”白良問。

哨兵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寫著“你傻嗎”。

“這地方一夜就三四個小時，”他說，“釣什麽一夜。”

白良沉默。

哨兵轉回去，繼續盯著水麵。

“醒了就起來走走。別老坐著。”

白良站起來。腿有點軟，但能站住。他走了兩步，走到水塘邊，站在哨兵旁邊。

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還有幾條魚慢悠悠地遊。個頭不小，肥得很，一點都不怕人。

“這魚……”白良開口。

“不能抓。”

“……為什麽？”

哨兵盯著水麵，一本正經地說：“感覺不一樣。”

白良沒說話。

兵補了一句：“而且我蹲了三天，一條沒上鉤。憑什麽你一來就能抓到？”

白良：“……”

他在哨兵旁邊蹲下來。

兩個人並排蹲著，盯著水麵。

很久。

哨兵忽然開口：“你那眼睛，自己挖的？”

白良搖頭。

“別人挖的。”

哨兵沒問是誰。

又問：“疼嗎？”

白良想了想。

“疼。”

哨兵點點頭。

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哨兵忽然提竿——

空的。

魚餌沒了。

“嘖。”

他從旁邊捏起一撮不知道什麽玩意兒，重新掛上，甩回水裏。

白良看著他的動作。

“你在這待了多久？”

哨兵想了想。

“十幾年吧。”

“一個人？”

“嗯。”

“不悶？”

哨兵偏頭看他。

“你話怎麽這麽多？”

白良閉嘴了。

但哨兵自己又開口了。

“剛開始悶。後來就不悶了。”他用下巴指了指水塘，“有它們。”

白良看著那幾條魚。

魚還在遊。悠閑得很。

“它們又不上鉤。”

哨兵認真地說：“會上的。”

白良沒說話。

哨兵又說：“我時間多。等得起。”

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白良回頭。

項陽生醒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睜著，盯著那兩輪太陽。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這……哪兒……”

白良站起來，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湖邊。”

項陽生把眼睛轉過來，看他。

看了三秒。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白良右眼那塊染血的布上。

他愣住了。

“你眼睛呢？”

白良沒說話。

項陽生的瞳孔慢慢收縮。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喉嚨裏隻發出一點沙沙的聲音。

白良伸手，把他扶起來一點，讓他靠在一塊石頭上。

項陽生喘著氣，盯著那塊布。

“是不是……那個王座上的……”

“嗯。”

“你換的？”

“嗯。”

項陽生的手開始抖。不是怕。是別的什麽。

“你他媽……”

白良打斷他。

“你活著就行了。”

項陽生張了張嘴。

罵不出來。

“你個……哎，下次別犯傻事。”

他隻能靠著那塊石頭，盯著白良右眼上那塊染紅的布。

“一個眼睛換一條人命……不值嗎？”

“可這種事他是這麽衡量的嗎？”

“不這麽衡量，怎麽衡量？”

沉默……

良久的沉默……

“你不是說過我們是個集體嗎？”

項陽生抬起右手，陽光透過指間。白良笑了笑，完全閉上了僅剩一隻眼的眼睛。他知道他在項陽生在想什麽。

“別犯傻事……項陽生，不過……”

白良狡猾的說道。

“要不……你叫我聲爹咱倆就算扯平了？”

項陽生看著白良，不知道在想什麽。不過怎麽感覺背後涼颼颼的？

“要不算了，當我沒……”

“沒事。”

哨兵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

他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項陽生。

“能走嗎？”

項陽生試了試。腿能動，但沒力氣。

哨兵轉身，走回窩棚。翻了一陣，拿出一個破舊的鐵罐，裏麵裝著半罐水。

他走回來，把鐵罐遞給項陽生。

項陽生接過來，喝了一口。

水有點涼，但能喝。

“謝了。”他說。

哨兵點點頭，又走回水塘邊，蹲下。

繼續釣魚。

——

白良坐在項陽生旁邊。

兩個人看著那個背影。

“他是誰？”項陽生問。

“異咒候選人。”

項陽生愣了一下。

“就那個……我們要找的？”

“嗯。”

項陽生又喝了一口水。

“他怎麽這樣？”

“哪樣？”

項陽生想了想。

“太隨意了。”

白良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哨兵忽然回頭。

“你們倆說話，吵到魚了。”

項陽生：“……”

白良：“……”

哨兵轉回去，繼續盯著水麵。

——

項陽生壓低聲音。

“他一直這樣？”

白良點頭。

項陽生沉默了幾秒。

“他在這待了多久？”

“十幾年。”

項陽生看著那個背影。

很久。

“瘋了。”他說。

白良沒說話。

他想起哨兵剛才那句話。

“我時間多。等得起。”

——

遠處。

那兩輪太陽還在。

一落一升。

魚竿一動不動。

哨兵蹲在那裏，像一尊雕塑。

——

白良靠在一塊石頭上，閉上眼睛。

左邊那隻眼閉著。右邊那塊佈下麵，空蕩蕩的。

他想起了什麽。

想起了神殿。想起了那些神像。想起了王座上那個人。

想起了那個空洞的右眼。

現在那隻眼睛在他自己身上了。

不對。

現在那隻眼睛不在他身上了。

他摸了摸那塊染血的布。

涼的。

他睜開左眼，看著那兩輪太陽。

一落一升。

永遠不變。

他想，那個王座上的人，看了多久？

——

項陽生的聲音打斷了他。

“我夢見你了。”

白良偏頭看他。

項陽生靠在那塊石頭上，盯著天空。

“夢見你死了。”

白良沒說話，項陽生繼續說。

“我跑過去，你躺在地上。胸口有個洞。眼睛睜著。我看著你，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頓了頓。

“然後就醒了。”

白良看著他。

項陽生沒看他。

“還好是夢。”

白良沉默了幾秒。

“嗯。”

項陽生轉過頭，看著他的右眼。

“你眼睛……真的不疼了？”

白良想了想。

“疼。”

“那你怎麽不說？”

白良沒回答。

項陽生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罵了一句。

“傻逼。”

白良沒反駁。

——

遠處，哨兵忽然猛地一提魚竿。

線繃直了。

有魚上鉤了。

他站起來，慢慢收線，動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彈。

白良和項陽生都看著。

那條魚被拉到岸邊，撲騰了兩下。

哨兵彎下腰，把它從鉤上取下來。

那條魚在他手裏翻著身子，尾巴甩來甩去。

哨兵盯著它看了三秒。

然後他把它放回水裏。

魚一扭身，遊走了。

白良愣了一下。

“你不吃？”

哨兵重新掛上餌，甩回水裏。

“這條太小了。”

他蹲下來，繼續盯著水麵。

白良看著他。

那個油膩的、鬍子拉碴的背影。

忽然覺得，這個人，可能真的不瘋。

——

項陽生在旁邊小聲說：“他是不是有毛病？”

白良沒回答。

他靠回石頭上，閉上左眼。

右眼那塊佈下麵，空空的。

但他好像還能看見一點什麽。

不是畫麵。

是別的。

他說不上來。

——

遠處，哨兵的聲音飄過來。

“你倆今晚還住這？”

白良睜開眼。

“方便嗎？”

哨兵沒回頭。

“隨便。反正地方大。”

他頓了頓。

“別吵到魚就行。”

白良看了項陽生一眼。

項陽生翻了個白眼。

——

那天晚上，他們睡在湖邊。

哨兵窩棚裏的破布，分了一塊給項陽生蓋著。

白良沒要。

他躺在水塘邊，看著那兩輪太陽。

落下去那輪已經快沉到底了。升起來那輪已經爬到半空。

四個小時。

他閉上左眼。

右眼那塊佈下麵，空空的。

但他好像還能看見一點什麽。

很遠的地方。

有一個人。

坐在王座上。

正在看他。

他猛地睜開眼。

什麽都沒了。

隻有那兩輪太陽，一落一升。

他深吸一口氣。

閉上眼睛。

這一次，什麽都沒看見。

——

遠處。

魚竿還插在水邊。

線垂在水裏。

一動不動。

（第七十章 完）

PS：原本番外的內容先暫時擱置一下，我想認真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