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69-任務

赤走在前麵。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廢墟裏的碎石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哢嚓聲，節奏均勻，像某種暗號。

趙影跟在後麵，落後三步。

白狼的麵具扣在臉上，遮住所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透過麵具的眼洞，一直盯著赤的後背。

那個後背沒有防備。

但他知道，隻要他動手，赤能在0.1秒內轉身、舉笛、反擊。

天啟騎士沒有真正的破綻。

兩人穿過一片碎石區。周圍的空間碎片在緩慢飄移，有的像玻璃碴子那麽大，有的像一整麵牆。光線從碎片之間穿過來，在地上投出無數破碎的影子。

趙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完整的。

還好。

“快到了。”赤說。

趙影沒說話。

他知道“快到了”是什麽意思。一個多小時前，赤接到泣鐮傳來的情報——有目擊者在混亂空間北區看見趙影的蹤跡。

他們要來確認。如果遇到，就地格殺。

殺趙影。

殺他自己。

趙影的嘴角動了動，麵具下麵看不出。

他想起七天前。不，對現在的他來說，那是“白良”的七天前。白良的記憶裏有這一幕——泣鐮把破環者之戒交給他，說“隻有一枚，別丟了”。

那枚戒指現在在他懷裏。

貨真價實。

前方出現一片廢墟。

幾根歪斜的石柱，半塌的拱門，地上散落著不知道什麽年代的碎石。有些石頭上刻著模糊的紋路，被風蝕得幾乎看不清。

赤停下。

他抬起手，長笛在指尖轉了一圈。

“有咒力殘留。”他說，“剛走不久。”

趙影掃視周圍。

空的。

什麽都沒有。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藏在這裏，會藏在哪。

那個位置在三點鍾方向，一塊巨石後麵。巨石和石柱之間有一條縫隙，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從那裏可以看見整個廢墟的動靜，但外麵的人很難發現。

他收回視線。

赤還在等。

“分頭找。”趙影說。

赤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時間有點長。

“你行嗎？”

趙影點頭。

赤沒再說話。他轉身，往左邊走去。月白色的長袍在碎石上拖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趙影往右邊走。

走了二十步，他停下。

確認赤已經消失在視野裏。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三秒。

五秒。

十秒。

周圍隻有風刮過碎石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裏有東西在動。

他深吸一口氣。

影咒的能力從他腳下蔓延出去，像墨滴入水，無聲地擴散。那影子開始蠕動，扭曲，從裏麵升起另一個輪廓。

另一個他。

趙影本來的樣子。

兩個趙影麵對麵站著。

距離不到一米。

一個戴著白狼麵具，穿著餘燼的鬥蓬。一個穿著普通的衣服，臉上沒有表情。

“死一次吧。”趙影輕聲說。

影子裏升起來的那個趙影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廢墟深處走去。

趙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那是他用影咒造出來的分身。

有他的樣子，有他的氣息，甚至有一部分他的記憶——關於兒子的記憶。那些記憶被複製了一份，放進這具影子裏。

足夠騙過赤。

足夠讓“趙影”死在這裏。

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石柱後麵。

然後他垂下眼。

地上的影子，比剛才淡了一點。

五分鍾後。

一聲悶響從廢墟深處傳來。

不大。像一塊石頭砸進泥地裏。

趙影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又過了三分鍾，赤從另一個方向繞回來。

他的長笛上沾著一點灰。

“死了。”他說。

趙影看著他。

“確認了？”

赤點頭。

“屍體在那邊的石柱後麵。胸口貫穿傷。已經涼了。”

趙影沉默了一秒。

“那就好。”

赤看著他。

那個眼神又來了。

這一次更長。

長到趙影的心跳漏了半拍。

“怎麽了？”

赤收回視線。

“沒什麽。”

他轉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交差。”

趙影跟上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

腳下的影子不對勁。

他低頭。

影子裏，有一道極淺的裂痕。

不是那種被石頭割破的裂痕。是更深的東西——像鏡子上的細紋，從內部裂開，從下麵透出另一種顏色。

那是剛才造分身時留下的。

影咒的代價。每一次分離，本體和分身之間都會有一道“痕”。平時不會有人注意到。藏在影子最深處，和正常的陰影混在一起。

但他感覺到了。

有什麽東西正在那道裂痕裏看他。

他抬起頭。

赤站在十米外，背對著他。

沒有回頭。

但那隻握著長笛的手，比剛才緊了一點。

骨節微微發白。

趙影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沒有動。

但也沒有放鬆。

一秒。

兩秒。

三秒。

赤邁出一步。

繼續往前走。

趙影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廢墟，穿過那些飄移的空間碎片。

誰也沒說話。

——

廢墟深處。

那具“趙影”的屍體倒在石柱後麵。

胸口一個大洞。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麽東西一擊貫穿。

如果湊近看，會發現那個洞的邊緣，有一絲極淡的黑色在蠕動。

像影子。

像活的影子。

但沒人會湊近看。

因為赤已經確認過了。

——

遠處。

赤忽然開口。

“那個任務。”

趙影的步子沒停。

“嗯？”

“殺趙影的任務。”

赤頓了頓。

“完成了。”

趙影等著。

赤沉默了兩秒。

“你真的鬆了口氣嗎？”

趙影的腳步沒停。

“當然。”

赤沒再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影子，在碎石上拖得很長。

趙影沒低頭。

但他知道，那道裂痕還在。

還在那裏。

還在看他。

很遠的地方。

某個角落。

那道裂痕裏，有什麽東西正在蠕動。

暗紅色的。粘稠的。像血，又像融化後重新凝固的肉。

那是蝰骨留下的。

他逃走後並沒有走遠。他隻是換了個地方，躲進影子裏，等著看這場戲。

那道裂痕是他的眼睛。

他看著趙影造出分身。看著分身走向廢墟深處。看著赤和那個冒牌貨對話。

他笑了。

“有意思。”

他舔了舔嘴角。

“趙影……白良……你們慢慢玩。”

那道裂痕慢慢閉合。

暗紅色的光消失在影子深處。

——

遠處。

赤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什麽都沒有。

但他知道，剛纔有什麽東西在看他們。

他收回視線。

繼續往前走。

（第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