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68-混戰

新人握緊手中的光刃，盯著蝰骨。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累。

剛才那一下切割，幾乎把他整個人抽幹——那種感覺像有人拿吸管插進他脊椎裏，把骨髓往外吸。他現在站著全憑意誌，腿肚子已經在打顫。

蝰骨看著他，嘴角慢慢咧開。

那笑容讓人後背發涼。不是因為猙獰，是因為太輕鬆了。

剛團滅了牛隊，剛融合了路西法，現在站在這裏的蝰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你們都是螞蟻”的味道。

“新手？”蝰骨歪著頭，“聯邦派你這種貨色來？”

新人沒說話。

他盯著蝰骨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像熔岩，又像血。他知道自己擋不住。剛才那一下切割能擋住蝰骨的大招，純屬運氣——蝰骨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那一擊隻是隨手。

“沒人了嗎？”蝰骨往前走了一步。

新人後退半步。

腳下踩到一塊碎石，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笛聲。

很輕。很短。就一個音。

是提醒。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刀。

刀身的光比剛才暗了。他快撐不住了。

——

蝰骨動了。

不是衝向他，是衝向赤。

暗紅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炸開，像一顆小型的心髒在跳動。

他一拳砸向赤的麵門，拳風把周圍的空氣都擠得變形。

赤側身。

長笛橫擋。

拳笛相撞的瞬間，空氣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那漣漪擴散出去，擊中十米外的碎石，碎石當場碎成粉末。

赤後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淺坑。

蝰骨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拳麵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痕，正在快速癒合。

他笑了。

“天啟騎士？就這？”

赤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長笛。笛身上多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他把長笛放在唇邊。

吹了一聲。

那一聲不是曲子。是單音。尖銳的。短的。

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蝰骨愣了一下。

然後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不是被綁住。是“被困住”——周圍的空氣變成了固體，像一塊透明的玻璃，把他封在裏麵。他能眨眼，能呼吸，但手腳動不了分毫。

“這什麽……

赤放下長笛。

“音牢。”他說，“能困你三秒。”

三秒。

蝰骨的臉扭曲了。

他扭頭看向新人。

那個年輕人正握緊刀，盯著他。刀身上的光芒在微微震顫，像是在等一個訊號。

“動手。”赤說。

新人咬牙。

舉起刀。

「賽維爾領域」的光芒再次亮起——

但他沒有砍向蝰骨。

他砍向赤。

刀光從側麵襲來，快得幾乎看不見。赤猛地側身，刀鋒擦著他肩膀掠過，削下一片衣角。那片布料在空中飄了兩圈，落在地上。

新人後退兩步。

握著刀，胸口劇烈起伏。

他剛才那一刀，是真想砍的。

蝰骨愣了一秒。

然後他笑出聲。

那笑聲從音牢裏傳出來，悶悶的，但壓不住那股瘋勁。

“有意思！有意思！”

赤盯著新人。

他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驚訝。隻有一種很淡的、像在看一個迷路孩子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新人沒說話。

他的手還在抖。

刀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快沒電的手電筒。

“沒事兒，你很勇敢了。下輩子也要保持這種勇氣。”

蝰骨身上的音牢正在鬆動。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發出玻璃碎裂前的吱吱聲。

新人抬起頭。

一隻大手按在那新人頭上。

“不……”

他閉上雙眼……他好傻……

隊長說餘燼都是吃人惡魔……該不會我死後會死無全屍吧！

“不過先過好這輩子。”

他猛得睜眼，赤用力將那人拉入身後。

刀“咣嗆”一聲摔在地上。

“保護弱者，不論立場，這是餘燼因該做的。”

“聯邦……”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二十出頭的人，“我父母讓我進聯邦，說這是正道。”

他頓了頓。

“我信了。”

赤看著他。

“然後呢？”

新人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地上的刀。那柄由光凝成的短刀，此刻正映出他自己的臉——一張疲憊的、迷茫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的臉。

“然後我看見你們做的事。”

他沒有看蝰骨。沒有看赤。隻是看著刀裏那張臉。

“牛隊的人死了。十二個。我認識其中三個。上個月還一起吃過飯。”

他的聲音很平。

“我不知道該信誰。”

音牢碎了。

玻璃碎裂的聲音炸開，蝰骨從裏麵走出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你隻是站錯了立場，再站對就行。”

他站在原地，沒有急著動手。

隻是看著這個年輕人，像在看一隻迷路的狗。那眼神裏沒有輕蔑，反而有點……興趣。

“那你現在想幹什麽？”

新人沉默了很久。

長到蝰骨開始不耐煩。

長到赤的手又按上了長笛。

然後新人把刀收起來。

那柄光刃在他手裏熄滅，消失得幹幹淨淨。

“不知道。”

他往後退了幾步。

“我不打你們。也不幫你們。”

他站在戰場邊緣，靠著半截石柱，看著這三個人。

“你們打你們的。我就看著。”

蝰骨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行。看著吧。”

他轉身，重新麵對赤。

——

赤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看了一眼蝰骨。

蝰骨的狀態不對。

剛才那一下音牢，困住他三秒。普通人出來之後會暴怒，會瘋狂攻擊。蝰骨沒有。他出來之後，居然還有閑心看那個新人。

這不正常。

隻有一個解釋——

他在硬撐。

赤的嘴角動了動。

他舉起長笛。

笛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單音，是曲子。悠揚的。緩慢的。像一首古老的輓歌。

蝰骨的臉色變了。

那股暗紅色的光芒開始不穩。在他身上跳來跳去，像要掙脫什麽束縛。一團一團的暗紅色從他麵板下湧出，鼓起一個包，又癟下去，鼓起，又癟下去。

他咬著牙，盯著赤。

“你……”

赤沒有停。

曲子越來越快。

蝰骨身上的光芒開始炸開。不是一團一團，是成片成片地炸。每一次炸裂都帶出一股血霧，把他整個人染成紅色。

他跪在地上。

雙手撐著地麵，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會……回來的……”

他抬手。

暗紅色的光芒炸成一片。

煙霧散去後，他不見了。

原地隻剩一灘血跡，和幾個深深的指痕。

——

赤放下長笛。

他轉頭看向“白良”。

“追嗎？”

“白良”站在原地，麵具下的臉看不出表情。但他握著武器的手，比剛才鬆了一點。

“追不上。”

赤點點頭。

他又看向新人。

新人還靠著石柱，一動不動。他全程看著蝰骨消失，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赤走過去。

站在他麵前，低頭看他。

“你真不打了？”

新人搖頭。

他的眼睛很空。像剛睡醒，又像根本沒睡過。

赤看了他三秒。

然後他轉身。

“走吧。”他對“白良”說，“回去交差。”

“白良”跟上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

回頭看了一眼新人。

新人還站在那裏，靠著那根石柱，低著頭。那柄刀沒有再凝出來。

“白良”收回視線。

跟著赤消失在廢墟盡頭。

——

新人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那兩輪太陽又挪了一寸。

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站直身體。

抬起頭，看著那兩輪太陽。

一落一升。永遠不變。

“我不知道該信誰。”

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

風吹過廢墟，捲起幾片碎石，從他腳邊滾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碎石滾了幾圈，停在一灘血跡旁邊。

牛隊的人的血。

他看了三秒。

“我給過機會了，事不過三，想好找我。”

然後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沒有回頭。

——

廢墟深處，某個角落。

蝰骨靠在一塊巨石後麵，大口喘著氣。

他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胸口那團暗紅色的東西正在劇烈跳動，像一顆失控的心髒。

“路西法……”他咬著牙，“你他媽……”

胸口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死不了。不過你現在B級去硬剛了A級是去找死嗎？”

蝰骨沒說話。

他隻是靠著那塊巨石，盯著遠處那兩輪太陽。

——

另一邊。

赤和“白良”並肩走著，兩人都沒說話。

走了很久。

赤忽然開口。

“那個新人。”

“白良”偏頭看他。

“會死。”

“白良”沒說話。

赤也不解釋。

兩人繼續往前走。

身後，廢墟越來越遠。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