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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良背著項陽生，繞過第七塊巨石的時候，看見了那片水塘。
不大。也就半個籃球場那麽寬。水倒是清的，能看見底下有魚在遊——個頭不小，懶洋洋的，一點也不怕人。
水塘邊蹲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們，穿著件不知道原本是什麽顏色、現在統一灰黃的外套。頭發亂成一團，鬍子拉碴，手裏攥著一根用樹枝和不知道什麽線做成的魚竿，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麵。
白良站住了。
項陽生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動了動，沒睜眼。
那人沒回頭。
“噓。”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白良沒動。
等了五秒。
那人忽然猛地一提魚竿——
空的。
魚餌沒了。
“嘖。”
他把魚竿往旁邊一放，從腳邊捏起一撮不知道什麽東西，重新掛上餌，又甩進水裏。
然後他纔回過頭。
一張油膩的中年男人的臉。眼袋快掉到顴骨，鬍子估計有半個月沒刮，眼角糊著眼屎。
他上下打量了白良一眼，目光在白良右眼那塊染紅的遮眼布上停了一秒，又移到背上昏迷的項陽生身上。
“找誰？”
聲音懶洋洋的，像在問今天吃什麽。
白良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立刻抬手。
“停。別動。”
白良停住。
那人眯著眼，盯著他腳邊。
“……你把魚嚇跑了。”
白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離水邊至少還有五米。
“剛才那條，”那人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爽，“在這蹲了三天，就等它上鉤。你一來，沒了。”
白良抬頭看他。
“你是餘燼的哨兵？”
“嗯。”
“異咒候選人？”
“嗯。”
“我們來找你——”
“我知道。”哨兵打斷他，回過頭繼續盯著水麵，“餘燼的，對吧。剛才你們在那邊打得劈裏啪啦，我隔著三裏地都聽見了。對了還嗷嗷響。”
白良沉默了一秒。
“那你為什麽不跑？”
“跑什麽？”哨兵頭也不回，“聯邦要抓我，餘燼要找我，都找了十幾年。我在這破地方待了這麽久，他們不也沒找著？”
他頓了頓。
“你們能找到我，純粹是因為我把魚竿支得太高了。”
白良看了一眼那根魚竿。確實挺高。
“聯邦的人也快到了。”
哨兵的肩膀動了一下，但沒回頭。
“到了再說。”
白良背著項陽生，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退。
哨兵忽然又回頭。
“你背上那個，還活著嗎？”
“活著。”
“傷的厲害？”
“挺厲害。”
哨兵盯著項陽生看了三秒。
“你臉上的那塊抹布幹嘛的？”
白良麵色一青
“Cos。”
哨兵細細打量了下白良。
然後他歎了口氣。
“放那邊。”他用下巴指了指水塘邊一塊相對平整的地，“別靠近我的床。”
白良愣了一下。這地方哪有床？
他順著哨兵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塊平整的地後麵，有一堆用枯枝和破布搭起來的玩意兒，勉強能看出來是個窩棚的形狀。
那就是“床”。
白良走過去，把項陽生輕輕放下來，讓他靠在一塊石頭上。
項陽生眉頭皺了皺，沒醒。
哨兵又甩了一次竿。
“水。”白良說。
哨兵頭也不回地往旁邊一指。
那裏放著一個破舊的鐵罐，罐口缺了一塊，但裏麵確實有水。
白良拿起來，湊到項陽生嘴邊，一點點喂進去。
哨兵忽然開口。
“為什麽不用咒力捕魚？”
白良抬頭看他。
“會快很多。”
哨兵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一本正經地說：“感覺不一樣。”
白良：“……”
“釣魚就是釣魚。”哨兵盯著水麵，語氣裏帶點執拗，“用咒力捕魚，那叫打獵，不叫釣魚。”
白良沒說話。
哨兵又等了一會兒，忽然猛地一提——
又是空的。
他放下魚竿，轉過頭，盯著白良。
“你是不是又動了？”
“沒有。”
“你喘氣了。”
“……喘氣也算？”
哨兵認真地點頭。
白良深吸一口氣，屏住。
哨兵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他揮揮手。
“算了。今天沒戲了。三天空軍，都是你害的。”
他把魚竿往地上一扔，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骨節哢哢響。
他走到項陽生身邊，低頭看了看。
“這傷……是那個王座上的人幹的？”
白良點頭。
哨兵沒再問。
他走回窩棚，從裏麵翻出一塊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布，扔給白良。
“給他蓋上。夜裏冷。”
白良接住布，蓋在項陽生身上。
哨兵站在水塘邊，看著那兩輪詭異的太陽。
一落一升。
“聯邦來的時候，我不會幫你們打架。”他忽然說。
白良看著他。
“我在這待了十幾年，誰也不欠。”哨兵的語氣很平，“你們找到我，是你們的事。打不打得過，也是你們的事。”
他頓了頓。
“不過那個傷員，”他用下巴指了指項陽生，“可以暫時住這。”
白良的眉毛動了一下。
“為什麽？”
哨兵沒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水麵。
“那條魚，明天應該還會來。”
——
遠處，那些神像依然沉默。
帳篷的破布在風裏輕輕晃動。
白良坐在項陽生旁邊，看著那個油膩的、鬍子拉碴的背影。
他握著那根破魚竿，又坐回了水塘邊。
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像。
（第六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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