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45-雙生者

白良從光中衝出，妄虛刀直逼咒附。

不是一刀，是五刀——刀身拖曳著因果殘痕，從五個方向同時斬落，像五麵看不見的牆壁擠壓而來。白良的刀帶著細碎的電光，在生與死的縫隙間遊走。

咒附沒躲。

他身後十八條手臂同時揚起，其中一條握著重錘，猛地砸下。

白良結結實實地倒飛出去。

他撞在土牆上，後背砸出一片龜裂，一口鮮血噴吐而出，在黃沙上濺成細密的斑點。他晃了晃發沉的腦袋，耳膜裏嗡嗡作響，視野邊緣泛著黑。

他重新握緊了刀。

——

與此同時。

競技場另一側，白寂城艱難地撐起身體。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具軀殼——手掌在抖，呼吸亂得像漏風的風箱，每一次心跳都要花三倍力氣才能把血泵到四肢。

“……這就是C級的極限了嗎？”

他感受不到疼痛。妄咒早就幫他切斷了那根神經。

但他能感受到別的東西。

力不從心。

戰場資訊像流沙一樣從指縫裏漏走，抓不住、鎖不定、預判不了。第二把「千妄虛刀」在他手裏凝成，刀身卻虛幻不定，像隨時會散開的水中倒影。

他催動指間的「開膛手之戒」。

戒指亮了一下，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撐到喚醒白良的那一刻。

他不能全心全意地戰鬥。

他必須守住他們最後的平台。

——

「死咒淵重尺」再次劈來。

白寂城架刀格擋，刀尺相撞的瞬間，他的膝蓋彎了一寸。腳下的地麵向下塌陷，沙石往四周濺開，他的身位在一點點下沉。

像一根釘子被錘子一寸一寸敲進木板。

——

咒附的聲音從側麵傳來。

“來！”

白寂城餘光掃去——咒附已經衝到他麵前，十八條手臂同時揚起，又同時落下。

一鐧。

「千妄虛刀」脫手飛出，刀身在空中翻滾，徑直撞在牆下，插入碎石。

咒附把所有的兵器都丟了。

刀、槍、劍、戟、斧、鞭——十八條手臂上凝聚出的十八般武器，一件接一件落在黃沙裏，揚起細小的塵煙。

他赤手空拳地站在白良麵前。

“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咱們肉搏。”

——

咒附沒慣著。

一記重拳轟在白良腹部。

白良的身體像蝦一樣弓起，後背再次撞上土牆，牆上的裂紋又多了三道。

他咳出一口血，還沒站穩，第二拳已經到了。

第三拳。

第四拳。

第十拳。

第一百拳。

咒附的拳頭如暴雨般襲來，沒有章法，沒有技巧，隻有蠻不講理的力量和憋了太久太久的一口氣。

白良蜷縮在牆角，雙手護著頭。

他透過手臂的縫隙，看見咒附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

隻有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東西。

——

“對不起了，白狼……”

咒附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說給自己聽的。

“下次重聚之際……如果我不能喚醒你，我就下去陪你，等下次輪回，我打你的，都還回來……”

他頓了一下。

“你到底還不能……醒過來了。”

——

咒附十八條手臂同時揚起。

不是攻擊。

是蓄力。

「鬼槍」的絲縷從每一條手臂的末端乍起，像千萬根透明的絲線，在空中交匯、纏繞、擰成一股。那股力量順著他的脊背往上爬，爬到肩胛，爬到後頸，爬到雙臂——

最後全部匯聚於他正前方那柄重新凝出的長槍之上。

那柄槍長兩米。

槍身泛著青黑與霧白交織的光。

“鬼——”

他吼出聲。

“——槍！”

——

槍被擲出。

不是普通的投擲。

是他整個人被那柄槍帶動，身體與槍身融為一體，像一顆燃燒的流星，撕開空氣，直奔白良而去。

兩米長的槍被他反握舉起，槍尖對準白良的胸口。

一寸。

半寸。

槍尖抵上衣襟。

白良沒有躲。

他隻是抬起眼，看著那柄槍，看著槍後麵那張因為用力而扭曲的臉。

空中的手臂開始潰散。

他忽然明白了。

咒附不是在殺他。

咒附是在逼他。

對。

白良是末路的狼。

隻有瀕臨極限，他才能醒過來。

——

世界刹那間崩裂。

不是比喻。

是真的崩裂——

角鬥場的天空裂成無數碎片，地麵向下塌陷，空氣裏充斥著恐怖的氣息，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深淵裏爬出來。然後猛的像插著長槍匯攏。

那股氣息湧入鬼槍之中。

槍身猛地一沉。

然後刺下。

白良象征性地抬起手，千妄虛刀的殘影在掌心一閃而逝。

他沒有擋。

他隻是看著那柄槍，看著槍後那張臉。

世界失去光彩。

隻剩你我。

——

末路之「狼」。

意識被激發，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他不是一個隻會打架的瘋子。他有自己的道，有自己的念。他答應過泣鐮要找到出路，答應過月欣會陪他，

可已經晚了。

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

他為什麽還沒死？

他睜開眼。

那柄鬼槍的槍尖懸在他胸口。

僅差半分。

槍尖抵著衣襟，刺破錶皮，滲出一滴血珠。

但沒有再往前一寸。

咒附握著槍，手臂在抖。

他沒有下死手。

“……項陽生？”

白良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咒附低頭看著他，那張臉上的表情從緊繃到鬆動，從鬆動到欣喜，從欣喜到——

“醒了？”

他的聲音也在抖。

“嗯。”白良說，“醒了。”

——

咒附的眼眶布滿血絲。

一滴眼淚砸下來，落在白良臉頰上。

燙的。

咒附沒說話。他丟開槍，任由那柄兩米長的鬼槍重重砸在碎石上，槍身彈起又落下，揚起一小片不存在的塵煙。

又一滴眼淚砸下來。

然後是一記重拳。

砸在白良耳邊半寸的地麵上，碎石飛濺，劃破他自己的指骨。

“%@#*——！”

咒附罵出聲，聲音破得不像話。

“白良——我特麽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他又砸了一拳。

“我差點——我差點直接死了——！”

第三拳。

“不行不行——得確認一下——”

白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很輕，嘴角隻彎了一點點。

“……回去第一件事，你會幹什麽？”咒附問。

“先把我妹安頓好。”

“白寂城呢？”

“那隻是附身。”白良說，“我的身體發生的事，我都能感受到。”

咒附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又罵了一句。

“靠——老子我白擔心你了——你還死不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那隻手還在抖，但握得很緊。

“走。”

他說。

“自己的身體，不找別人代打。白眼狼隻能是白眼狼。”

他往下伸了伸。

“我拉你起來。”

“給老子打回去。”

——

白良抓住那隻手。

很用力。

“……謝謝你。”

——

【您的「狼斬」發生蛻變。】

【恭喜您，領悟新技能「末狼百斬」。】——

咒附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一邊笑一邊罵。

“不用和老子客氣——我隻要你們都好好活著——”

他自己都沒注意，那句“你們”裏包括他自己。

“……不用客氣。”

【您的「鬼槍」發生蛻變。】

【恭喜您，領悟新技能「淵鬼雙生槍」。】

——

白良站起身。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頭發散亂，臉上帶血，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咧得能看見後槽牙。

“走。”

咒附拍拍他的肩。

“打回去。”

白良握緊手中那柄重新凝出的虛刀。

“打回去。”

角鬥場的黃沙還在吹。

遠處，那柄「死咒淵重尺」正在重新揚起。

（第四十五章 完）

PS：對了，情人節不快樂(今天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