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44-擂台

項陽生再一睜眼，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囚牢之中。

昏沉的月光下，他隻能看清方圓五米內的地麵，再遠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巨石壘成的牆壁、腳下冰涼的砂礫、空氣中那股熟悉的腐朽氣息——

他愣了一下。

這他媽不是工廠

這是另一個、更古老的噩夢。

“%@#*！”他罵了一句，撐著地麵起身，“玩我呢？給我幹哪兒來了，這還是國內嗎？”

沒人回答。

他循著隱約的光推開牢門，順著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眼前豁然開朗。

明媚的陽光刺得他一時睜不開眼。他抬手擋在額前，等瞳孔慢慢適應，纔看清眼前的景象——

沙黃石塊鋪成的圓形地麵，方圓足有五百米。周遭是層層疊疊的土牆、石砌的觀眾席、頭頂蔚藍得不真實的天空。

古羅馬角鬥場。

風卷著黃沙掠過地麵，發出低沉的呼嘯，清脆的腳步聲從對麵傳來，項陽生循聲望去。

白狼。

長發遮住眼尾，沙黃色的輕裝鬥篷在風中獵獵。

一張蒼白的半臉麵具扣在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背後斜背著一柄一米餘長的刀，刃身映著天光，像一泓凝固的水銀。

項陽生怔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白狼？！”

對麵的人停下腳步。

一聲輕笑從麵具下傳來。

“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那聲音說，“我全名還挺響亮的。”

項陽生的笑容僵在臉上。

“……%@#*！”

他往前跨了一步。

“你犯什麽病啊？快點跟我回去！再不回去，我們幾個都要死了！”

他伸出手，想去抓對方的手腕——

一柄刀橫在他頸側，白良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語氣冰冷，沒有一絲起伏。

“我不會死。”

項陽生氣得眼前發黑，他猛地後撤，左臂青筋暴起，咒力如沸水般在掌心翻湧。

一柄「鬼槍」在他手中凝聚成型。

“白眼狼——”他一字一頓，“你他媽是沒治好中二病，非要打一架是吧？”

「鬼槍」刺出。

槍尖裹挾著青黑色的咒力殘痕，犁過地麵，沙石飛濺，大地轟然裂開一道深縫。

白良側身閃過，他偏了偏頭，像在看一個終於上鉤的獵物。

“打一架嗎？”

語氣平靜。

“正合我意。”

——

鬥篷揚起，那柄「千妄虛刀」被白良握在手中。

項陽生心中暗罵。

這貨是真有病。

但他不能真下死手。頂多把這白眼狼打暈了，扛回去，交給泣鐮關禁閉——

「妄·決」！

「淵·淬」！

兩人眼瞳深處，一藍一紅兩簇生命之火驟然暴漲。

兩股力場轟然對撞，空氣被擠壓出尖銳的嘯鳴。

「千妄虛刀」與「鬼槍」交擊。

刺耳的金屬鳴響中，項陽生的身影在虛實之間不斷交替——鬼遊，淵空，他在兩種瞬移模式間切換得行雲流水，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魚。

白良的刀慢了半拍，不是速度慢。

是他根本鎖不定項陽生的位置——

直至——

「妄斬」！

白良後發先至。

刀光一閃。

沒有刀刃入肉的觸感。

項陽生甚至沒看清那一刀是怎麽出的。他隻覺眼前一花，下一秒，一道血痕從胸口斜貫而下，犁過整個競技場的地麵，像用硃砂在白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橫。

他低頭。

腹部的衣物裂開一道細口。

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滴。

灼燙的痛感從腹腔漫開。

溫熱的鮮血順著白良的刃鋒——不，那不是刃鋒，那是因果本身——緩緩滴落進黃沙。

項陽生半坐於地。

他沒有急著止血。

他忽然笑了。

——

白良皺眉。

“弱者無法生存。”他說，“你為什麽會笑？”

項陽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坐直身體，抬手，解下束起馬尾的黑色皮筋。長發散落，遮住半邊染血的臉。

他又用沾滿自己鮮血的指尖，在額前隨意抹了一把——碎發被血黏住，恰好露出右眼，那眼神裏沒有恐懼。

甚至沒有憤怒。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輕。

“但你知道嗎？你現在和一個人特別像。”

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

白良的刀尖垂向地麵，沒有動。

項陽生緩緩站起身。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的右手，像在看一把鎖了太久的匣。

“泣鐮說過這招不能給別人看……”

他頓了一下。

“我藏了這麽久。”

他抬起頭。

“這次總能用了吧。”

——

「鬼手觀音」！

赤色光環從他背後轟然展開。

不是圓環，是蓮座——朱紅色的能量紋路如活物般順著手臂與後背攀爬，每一條都像血管，每一次脈動都像心跳。

無數咒紋層層疊疊張開，不是雀羽，是千手觀音身後的光輪。

白良的眼神終於變了。

——

“你特別像你父親。”

項陽生開口。

他的聲音很穩，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知道、隻是不願承認的事實。

“走上了那條你最不願踏上的老路。”

他向前邁出一步。

「鬼手觀音」——

這不是消耗壽命的術式。

這是在重組他的身體結構。

「淵空」！

他體內與生俱來的兩道咒紋——淵與鬼——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

還不夠。

更多咒紋從血肉深處翻湧而出，那是他這些年吞噬過的、煉化過的、壓抑在靈魂底層的殘咒碎片。

它們像被驚擾的鴉群，爭先恐後地撕開皮肉，攀上骨殖，在瞬息間織成一件血色的外衣。

又在瞬間分崩離析。

不是失敗。

是破繭。

“「鬼」咒本身……”

項陽生的聲音從那片光中傳出。

“就是人們對無法理解之物的猜疑。”

光漸收。

他站在原地。

身後，十八條由咒力凝聚的手臂緩緩張開。

不是實體。

是半透明的、泛著朱紅微光的能量輪廓，像觀音塑像身後的千手，像寺廟壁畫裏的明王。

每一條手臂的末端，都凝著一柄不同的兵器——

刀、槍、劍、戟、斧、鞭、鐧、錘、叉、鉞、鉤、鐮、環、刺、弓、弩、盾、索。

十八般兵器，十八道咒力殘痕。

而他的本體立於中央，像被供奉的神像，又像被釘上十字的囚徒。

——

“我不是任何‘鬼’。”

他說。

“我是‘鬼’本身。”

他抬起眼。

那雙從前總是躲閃、總是含笑、總是罵罵咧咧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深夜的井。

“猜疑與恐懼嗎……”

他輕輕重複。

“配得上‘鬼’這個字。”

他頓了頓。

“難怪我總被詭異纏身。”

——

白良看著他。

手中的「千妄虛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兩人異口同聲。

“難搞啊。”

（第四十四章完)

PS：本來昨天就把這一章寫完了。不過要存稿嘛，大家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