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43-不可戰勝

項陽生盯著地上那灘還在蒸發的血沫，聲音發顫。

“%@#*！”他抹了一把臉，“這根本是……無法戰勝！”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

“我引以為傲的「鬼槍」，被他輕描淡寫地化成了血水。”

——

白良。

不。

白寂城。

他垂眼看著自己手中那柄虛刀。刀身映出裏三層外三層包裹著的血肉——那是「死咒重尺」留下的殘痕，像失了朱紅的紅絲絨，正在緩慢地自我修複。

他抬手。

「妄斬」！

刀光連閃，三刀劈在同一處。

血肉上隻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轉眼癒合。

——

“他究竟吞噬了多少人？”

項陽生瞳孔驟縮，語速極快地回溯。

“這真的是C級的戰鬥力？不……他甚至可能連D級都算不上，除非——”

他頓住。

“除非他自己有一件……其他人都沒有的‘器’。”

他喉結滾動。

“「十一天獵」……偏愛他？”

他快速掠過所有已知的咒術圖譜。

淵咒？

不可能。淵咒的傳承並非滅絕人性的活祭。

腐咒？也不像。隻有白寂城——不，隻有這具“白良”體內，還殘留著無數死者的殘光，那些不屬於他的咒力碎片正在不斷腐蝕這具軀殼。

他盯著那個血肉模糊的身影。

你現在……到底算什麽？

——

蝰骨的血肉之翼轟然張開。

不是翼，是器官——無數細密的蛆蟲從翼膜的褶皺中孵化，像白色的潮水，順著空氣爬向白寂城的眼窩、耳道、嘴角。

白寂城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眨眼。

下一秒，一隻手掌掐住他的咽喉，將他狠狠摜在牆上。

肆殺後背撞碎一摞廢料，嘴角溢位血沫。他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蝰骨的眼眶裏已經沒有眼球，隻有兩團蠕動的肉芽。

“他……”肆殺的聲音很輕，“真的還是人嗎？”

——

“這纔是我真正覺得好用的武器。”

蝰骨沒有看他。

他低頭，撫摸著手中那柄重尺。

三米餘長，刃口覆著斑駁的金屬光澤，像從深海裏打撈上來的沉船遺物。有些地方已經鏽蝕，有些地方卻新亮如初——那是吞噬了太多血肉後，反芻出的“記憶”。

「死咒淵重尺」。

他曾經向白寂城求過這把尺。

那人在他麵前收起妄刀，連拒絕都懶得多說一個字。

現在，尺在他手裏。

——

白寂城從廢墟中起身。

他架起那柄已滿是裂紋的「千妄虛刀」，刀尖垂向地麵，像舉著一麵殘破的旗。

“四個字的技名。”他開口，聲音沙啞，“也配名震天下？”

他沒有看蝰骨。

他的視線穿過那片血肉沼澤，落在自己這具身體深處——那裏蜷縮著一個早已破碎的意識。

“上天很看好你。”他說。

他頓了頓。

“但那把妄刀，你終究握不住。”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白良。”

沒有回應。

“白良，不要再躲了。”

他垂下眼。

“出來！”

——

廠房裏很安靜。

蝰骨沒有急著進攻。他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出來！！！！！”

白寂城的聲音很輕。

他沒有回頭，餘光卻始終落在那片意識的暗區。他不敢真正觸碰他——怕這一碰，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靈魂徹底碎開。

“……再交給你爸最後一次。”

他閉上眼。

——

銀火從他胸口燃起。

不是咒力，是命。

那火焰吞沒他的衣襟、他的發梢、他眼角滑落的那一滴——不知是汗還是血——落入灰燼時，發出極輕的嗤響。

他的頭發從鬢角開始褪色。

不是白。

是燒盡後的灰白。

無盡的因果之絲從他周身爆開，像一顆瀕死的恒星丟擲它最後的日冕。

「妄·徹」！

——

空間被強行折疊。

雙方位置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互換。

白寂城——不，此刻的他已經沒有餘裕分辨是誰——架起虛刀，正麵迎上那柄下墜的重尺。

刀與尺相撞。

「千妄虛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它不是為這種戰鬥而鑄的。它的本質是絲線、是因果、是權柄——不是金屬，不該用來硬撼。此刻它卻不得不用最原始的形態，以刀刃對刀刃，以鐵對鐵。

刀身開始崩解。

一縷縷因果之絲從刃口剝落，像被撕碎的樂譜，在空氣中打著旋，然後熄滅。

——

另一邊，肆殺與項陽生正在與那柄“死咒冤重尺”纏鬥。

說是纏鬥，其實是牽製。

哪怕有白寂城的因果之力輔助，他們也根本不是對手。更何況——白良的這具身體，在戰鬥開始之前，就已經差到了極點。

那是在昏迷中都沒有恢複的透支。

項陽生餘光掃過那個方向，看見刀身上的裂紋又多了三道。

他來不及出聲。

——

“砰——”

一聲脆響。

「千妄虛刀」，斷了。

不是折斷，是崩碎——從刀格到刀尖，整片刃身化作無數細碎的因果殘片，像一場逆向的雪，紛紛揚揚落向地麵。

「死咒淵重尺」的去勢未盡。

它的刃鋒直直剖開白寂城的腹部。

沒有血。

或者說，血在湧出的瞬間就被重尺上的血肉組織貪婪地吮吸幹淨，隻留下一道橫貫腹部的、邊緣焦黑的裂口，隱約可見內裏還在微微搏動的髒器。

項陽生反應極快。

他放棄了與金劍的纏鬥，在千鈞一發之際撈起白寂城——不，撈起這具屬於白良的身體——硬生生拖出幾十米遠。

“白寂城！”

他吼出聲，聲音都在抖。

“這也是白狼的身體！你惜一點！”

——

白寂城低頭。

他看著自己腹部那道裂口，看著那不該暴露在空氣中的、還在努力工作的內髒。

他已經很久沒有受過傷了。

久到他幾乎忘了“疼痛”是什麽感覺。

妄咒讓他遺忘了代價。遺忘了那具在無數次戰鬥中破碎又重鑄的軀體，遺忘了為了那不可能的“”所燒掉的壽命，遺忘了每一次“借力”都是在這具不屬於他的軀殼上刻下新的裂痕。

白良說得對。

他自負太久了。

——

他緩緩抬起頭。

因果之絲從他指尖溢位，像最細密的針線，穿過皮肉、筋膜、破損的髒器，一層一層將那猙獰的傷口縫補起來。

沒有麻藥。

他的表情很淡。

“……借了這麽久的身體。”

他停頓了一下。

“也該還回去了。”

他站起身，因果之絲在掌心重新凝聚，鍛出一柄反色的刀——沒有「千妄」之名，沒有「虛刀」之形，隻是一把勉強能握住的、透明的輪廓。

項陽生拉住他的手。

“你現在……”他盯著他的眼睛，“如果是白狼，我會信。”

白寂城沒有回頭。

“……我們。”

他頓了頓。

“二為一體。”

——

殘陽將盡。

廠房中央，蝰骨扛著重尺，像一尊剛從血池裏爬出的神像。

他等著。

等這具身體的主人，給他一個答案。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