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42-開戰

殘陽如血。

舊日的光暈沉落，大地像披了一層赤紅的袈裟。蝰骨站在廠房廢墟中央，上半身新生的刺青還在滲血——那是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烙印。

他張開雙臂，迎向那被無數次劃爛、又被某種粗糲的意誌重鑄的陽光。

“上天，謝謝你給予我的恩惠，給予我新生。”

他低下頭，聲音驟然沉下去。

“魔鬼，讓我去死吧——聯邦！”

他猛地攥拳。

“你們給予我複仇的資本。而第一個……”

他一足踏下。

腐臭的血皮與絲絲縷縷的咒力如藤蔓般從地麵炸開，將一個少女重重摜在地上。她掙紮了一下，沒能起身。

白月欣。

“……就是那老東西，兩麵三刀的混蛋。還有那個四咒候選人——”

他抬起頭，直視從廠房門口走進來的三個人。

正中那張臉，年輕，冷峻，不屬於這年紀的倦。

蝰骨的嘴角慢慢咧開。

“——白、狼。”

——

“這種綁架勒索的戲碼，”白寂城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個少女身上，“放到電視上，我看都懶得看。”

他沒有叫她的名字。

蝰骨沒有接話。

他手臂上的肌肉與骨骼開始快速潰爛、重組，血肉剝離又癒合，像千萬隻蟲豸在皮下翻湧。片刻後，一柄暗紅的水刃凝成，刃口還在滴血。

他直刺而來。

——

一麵元素長槍轟然展開。

不是攻擊，是封路——咒力的漣漪瞬間鋪滿整座工廠，每一寸空氣都被標記。這是咒附的「月雨」前置：隻要蝰骨移動，他就能精準鎖定。

蝰骨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

“狗雜種。”他說，“你們全都得還。”

——

白寂城周身燃起因果之焰。

不是全盛時期的妄咒之火，隻是C級軀殼能調動的、稀薄到近乎透明的絲線。

但夠用了。

他掠至蝰骨身前。

「鬼刺」！

肆殺緊隨其後，十指翻飛：「月雨」！

肆殺手中凝出銀白長槍，沒有任何猶豫，擲出：「鬼槍」！

刀、槍、矛，三道攻擊同時逼近蝰骨周身三寸。

然後——

落空。

蝰骨像煙霧一樣原地消散，三人的攻擊盡數沒入虛空。

不是高速移動，不是防禦，是憑空消失。

下一秒。

工廠天窗之上，蝰骨如蟲豸破繭般倒懸而下。

“感受……神的恩惠吧。”

他張開雙臂。

一個巨大的、猩紅的煉成陣從他腳下展開，瞬間吞沒了整座廠房的地麵。

不，這不是普通的煉成陣——它混雜著七種宗教的罪罰符號、十三種獻祭儀軌的血紋，邊緣還在不斷侵蝕現實，像把活物的皮剝下來鋪成地毯。

一柄又一柄巨劍從陣中升起。

劍身布滿眼球，劍脊纏繞爛肉，每一柄都像從某具屍體胸腔裏拔出來的肋骨。

哪怕是其中最小的刀柄，此刻也粗如成年人的大腿，劍尖還在滴落粘稠的、不知名的液體。

蝰骨將手探入陣中。

“我將獻祭——”

他念得很慢，像在確認每一筆債務。

“眼。健康。知覺。繁衍。肺葉。膽。四分之一的壽命……”

他停頓。

“向偉大的‘十一天獵”，借用諸神偉力。”

——

項陽生猛地弓起背，大口黑血從喉嚨裏湧出。

“不是……”他抹了一把嘴，“他到底還是不是人？”

肆殺托著下巴，目光掃過那座煉成陣。

“但他複活後，基礎撐死了隻是C級。”他語速很快，“能搞出這麽大的陣仗，按理說不可能。”

他頓了頓。

“除非……他借的不是咒力，是‘人命’。”

他隨手拿起地上那枚尚有餘溫的戒指。

開膛手之戒。

“這座工廠。”肆殺看向周圍，“原本有什麽東西在這裏死過……”

——

項陽生起身，擦去臉上冷汗。

“%@#*！”他發出一串極其含糊、極其真誠、極其鳥語花香的語氣詞，“肆殺，他也太猛了，媽的，跟他爆了！”

肆殺沒有回答。

他將開膛手之戒套入指根，戒麵緩緩亮起幽暗的光。

他說，“這是我的榮幸。”

——

無數元素向肆殺手中匯聚。

開膛手之戒的規則很簡單：判定萬物皆可斬。沒有斬不斷的因果，沒有切不開的命線。

此刻，一柄巨型長槍的輪廓正在他掌心成型，槍身由火焰與雷電交織，槍尖凝著即將出膛的鋒芒。

空中，蝰骨的巨劍陣列已升至頂點。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血肉所化的那柄劍身，像撫摸自己的孩子。

隨即，他五指探入煉成陣深處——那兩柄剛剛“”的巨劍瞬間被血肉包裹，無數細密的咒紋順著劍脊蔓延，爬上他的手臂、肩胛、鎖骨，直至全身覆滿猩紅的紋路。

他低頭，對著胸口那團新生的、仍在跳動的血肉說：

“你吸引住他們。全力。”

“好的，閣下。”

——

「月光影舞」！

蝰骨拖著血肉巨劍橫掃而來，劍身沉重如山，速度卻快得撕裂空氣。

肆殺銀光乍現。

他沒有硬接，身形連閃三折，已掠至蝰骨背後。

「月雨」！

無數銀白三叉戟虛影憑空凝聚，對著蝰骨後脊猛刺而下——

然而。

血肉之劍竟像生出意識一般，劍身自行扭轉，血肉脈絡從劍格噴湧而出，瞬間凝成一隻巨大的、沒有眼瞼的眼球。

眼球轉向肆殺。

它沒有攻擊。

它隻是看著他。

肆殺的攻勢驟然一滯。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咒力本源的壓製。他的月雨刺在那隻眼球表麵，像石子投入沼澤，隻激起一圈漣漪，然後消失。

眼球開始流血。

——

“我要為十一天獵，”蝰骨的聲音從煉成陣中心傳來，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獻上我的身體控製權。”

腥紅之光炸開。

無數血色眼球從煉成陣中升起，像暴雨前的蟻群遷徙，爭先恐後地從蝰骨的七竅湧入他的體內。他的眼眶、耳道、鼻腔、嘴角，全都在向外溢位光。

項陽生看得頭皮發麻。

他猛地投出手中長槍，槍身裹挾著全部咒力，呼嘯破空——

蝰骨發出不似人聲的呻吟。

他後背的皮肉驟然裂開，腫瘤般的肉塊蠕動著擠破錶皮，在脊骨兩側鋪展、成型、收束。

那是一對翼。

尚未長成，沒有羽毛，隻有血淋淋的骨架與筋膜。

但它在動。

項陽生的長槍貫穿其中一柄巨槍，去勢未盡，直取蝰骨後心——

然後。

蝰骨轉過頭。

「腐噬」。

那杆長達兩米的長槍，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

隨即，像被無數看不見的牙齒啃噬，槍身從槍尖開始剝落、崩解、融化成暗紅的血汁，淅淅瀝瀝澆在地上。

項陽生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

他沒有說話。

——

殘陽又落一寸。

工廠廢墟裏，四個人，兩方，誰也沒有先動。

地上的白月欣仍然昏迷。

白寂城始終沒有看她。

他隻是垂下眼，看著自己這具不屬於自己的、年輕而疲憊的手掌。

指骨緩緩攥緊。

（第四十二章 完）

PS：今天在修改錯誤章節。花了點兒時間。一更，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