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34-上風

034號主幹道，夜風微涼。

江鴻翎坐在馬路中央隔離帶一根高大的指示牌頂端，雙腿懸空，輕輕晃蕩。月光清淡，落在她灰白色的長發上，鍍了一層冷冷的銀輝。

腳下，車流的燈光匯聚成川流不息的河。

“真的不考慮一下，‘餘燼’的邀請嗎？”

低沉的聲音從側下方傳來。

白良不知何時已悄然靠近，他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便裝，臉上戴著戰術麵具。他手裏還提著個的黑色吉他盒，

翎——她更願意被這樣稱呼——聞聲，連頭都懶得回。她身體向後一仰，腰肢柔韌地彎折，僅用雙腿內側夾住冰涼的金屬杆，任由白發如瀑垂落。

“不考慮先抓我嗎？”

聲音透過發絲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這顆人頭值二百萬聯邦新幣呢，比我自己這個人可值錢多了。畢竟，我當初可是隻被標價五十萬‘賣’掉的。”

白良歪了歪頭，麵具下的眼神難以揣測。他以一種略顯刻板卻異常穩定的姿勢攀上廣告牌的鋼結構，側身調整重心，慢慢向她所在的頂端挪近。

“組織目前不缺錢，”他平靜地回答，聲音透過麵具有些沉悶，

“不過，你可能會很需要一些……不被通緝、也能活下去的資源。”

翎猛地收腹，一個幹脆的仰臥起坐彈回坐姿，轉過頭，煙灰色的眸子直勾勾盯著白良臉上的麵具，做了個誇張的鬼臉。

“你為什麽要戴這玩意兒？”

“我認為這不重要。”

“我覺得很重要。”翎強調，目光銳利，“見不得人？還是長得太抱歉？”

“組織要求。”

“哪個組織這麽見外？為什麽會有這種要求？”

“不清楚。”

“……”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撇撇嘴，“好吧。不過這不代表我信你，也不代表謝謝你。”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道森白的骨鏢帶著纖細鋼索“奪”地一聲釘入對麵大樓的牆體。

她抓住索扣，身體輕盈蕩起，像一隻靈巧的白鴿，幾步便在樓宇間的陰影與凸起處借力，迅速遠離。

“目標脫離接觸，向東北方向移動。”白良對著衣領下的微型耳麥快速說道。

耳麥裏傳來趙影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跟上，保持距離。注意，三公裏外富人街區檢測到異常咒力爆發，頻譜特征與‘蝰骨’匹配。

優先順序變更：追蹤江鴻翎轉為次要，前往富人街區偵察，確認情況，避免正麵衝突。咒附已在途中與你匯合。”

“明白。”

白良深吸一口氣，眼中幽藍微光一閃。狼咒·原形帶來的動態視覺與體能強化瞬間啟用。他將手中黑色吉他盒猛地向下一抖——

“哢噠”

幾聲輕響，袋中彈出一副結構精巧的金屬折疊支架與長柄，迅速拚合成一柄帶有鉤爪和滑輪的行動式攀援鉤鐮。

他反手將鉤鐮扣在廣告牌邊緣，縱身躍下，在垂直的牆麵上劃出一道傾斜向下的軌跡，落地後毫不停歇，朝著與翎消失方向略有偏差的坐標疾馳而去。

就在他方纔停留的廣告牌背麵陰影處，一隻形態詭異、彷彿由多種昆蟲肢體拚湊而成的“蟲蠱”，像壁虎般靜靜倒掛著。

一根沾染著暗紅汙漬的鋼釘，深深釘入它頭顱的位置，將其徹底定格在那裏，早已死去多時。

---

幾公裏外，富人街。

血滴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蝰骨站在街道中央，腳下是價值不菲的拚花地麵。

他低頭，仔細端詳著自己蒼白指尖上沾染的那抹暗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後，他緩緩抬起了手。

一隻通體漆黑、翼膜邊緣泛著金屬咒力光澤的變異蝙蝠，正徒勞地在他指間掙紮，猩紅的小眼睛裏倒映著那張蒼白而空洞的臉。

沒有猶豫。

蝰骨張開嘴，咬下了蝙蝠的頭顱。細碎的骨骼碎裂聲在過分安靜的街道上異常清晰。他機械地咀嚼著，吞嚥，喉結滾動。

暗紅色的汁液順著嘴角淌下，與他身上那套熨帖得一絲不苟的聯邦作戰服——

盡管此刻已經沾染了多處汙漬和破損——

形成一種荒誕的對比。

他鬆開手指，無頭的蝙蝠屍體軟軟掉在地上。

“為了……聯邦的榮光。”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怪的、近乎背誦的刻板腔調。

肩頭，那團不斷蠕動增生的暗紅血肉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幾根沾著粘液的觸須無意識地揮舞著。

一輛黑色豪華懸浮車猛地刹停在他側後方。後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戴著金絲眼鏡、寫滿驚恐與憤怒的胖臉。

“你！你是哪個部門的？知道這是哪裏嗎？！竟敢在這裏——”富商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見了蝰骨肩頭那團不可名狀的血肉，看見了對方渾濁眼瞳深處那些不斷拚寫又碎裂的扭曲咒文，更看見了那身製服上雖然破損卻依舊清晰的聯邦徽記。

恐懼瞬間壓倒了憤怒。

蝰骨緩緩轉過身，動作有些僵硬，彷彿關節生了鏽。

他看著車裏的富商，歪了歪頭，渾濁的眼珠裏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清除……威脅。”他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從鏽蝕的齒輪間擠出來，“維護……秩序。聯邦……萬歲。”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異常流暢，甚至帶上了一點詭異的狂熱。

富商渾身一顫，猛地按下車內的隔板按鈕，同時對前排司機嘶吼：“快走！離開這——”

“噗！”

一根末端帶著暗金色骨刺的肉質觸須，從蝰骨肩頭暴射而出，輕易刺穿了懸浮車加固過的防彈玻璃，精準地紮進了司機的後頸。司機身體一挺，隨即癱軟下去。

幾乎同時，另一根更細、更靈活的觸須像毒蛇般鑽入後窗縫隙，纏繞住了富商想要撥打通訊器的手腕。

“不……不！我是聯邦議會資助人！我認識……”

富商的聲音因為劇痛和恐懼變了調。

蝰骨的臉貼近破碎的車窗，空洞的眼睛看著他，重複著：“清除威脅。聯邦萬歲。”

觸須收緊。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和短促的慘叫之後，車廂內隻剩下血液滴落的嗒嗒聲。

蝰骨抽回觸須，任由那兩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歪倒在奢華的車廂裏。

他站在原地，肩頭的血肉興奮地搏動著，吸收著空氣中彌漫開的新鮮血氣與死亡恐懼，那些暗紅的紋路似乎又蔓延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沾滿各種汙穢的手。

“任務……繼續。”他喃喃自語，彷彿在說服自己，“為了……聯邦。”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除了空洞的狂熱，開始浮現出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掙紮與混亂。

肩頭血肉的蠕動，似乎並不完全聽從他那被反複灌輸的“忠誠”。

遠處，兩種截然不同的咒力波動正在迅速接近——一種冰冷銳利如狼，另一種飄忽詭譎如鬼。

蝰骨緩緩抬起頭，望向氣息傳來的方向，臉上的空洞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些許變化，嘴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形成一個怪異至極的“笑”。

“餘燼……老鼠。”他嘶啞地說，肩頭的觸須全部揚起，指向那個方向，蓄勢待發。

“清除。”

他邁開腳步，不再理會身後街區的死寂與血腥，向著感應到的“威脅”方向，一步步走去。製服破損的下擺在彌漫著淡淡血霧的風中晃動，那團猙獰的血肉在他肩後背脊上蠕動、擴張，像一麵扭曲的旗幟。

“小狼……再讓你，五分鍾”

---

三個街區外。

白良猛地刹住腳步，蹲下身，手指輕觸地麵。指尖傳來細微的、不正常的震動，還有一股隱隱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順風飄來。

“（鳥語花香）……這什麽味兒？”

咒附從他側後方的陰影裏冒出來，捏著鼻子，臉色不太好看，

“腥不腥臭不臭的，跟壞了的糖果罐頭泡在血裏似的。”

“是蝰骨。”

白良站起身，麵具下的眉頭緊鎖，“

他在‘異化’環境。程度比上次的嚴重得多。”

“趙影讓我們‘避免正麵衝突’。”

咒附湊近些，壓低聲音，

“但現在這動靜……（鳥語花香），那瘋子不會把整條街都變成他的‘巢穴’了吧？咱們還摸過去嗎？”

白良沒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血腥味和異樣咒力傳來的方向，又想起剛才那個坐在高處、一臉桀驁的白發少女。

餘燼想要招攬她。

蝰骨在前方肆虐。

而他們，站在兩者之間。

“任務變更，”白良終於開口，聲音冷靜，“偵察優先，確認蝰骨狀態和活動範圍。如果遭遇……以牽製和撤離為主。”

咒附咧了咧嘴，不知從哪摸出個小巧的咒力探測器：

“得嘞。不過白眼狼，說真的，剛才那小妞……挺帶勁啊。你就這麽放跑了？”

“你先追……很不對勁”

(第三十四章完)

PS：還有一章，晚點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