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33-代號——翎

高樓天台邊緣，風毫無遮攔地吹過。

一個身影立在那裏，灰白色的長發被風扯起，絲絲縷縷拂過她偏少女感的清瘦臉頰。一雙煙灰色的眼瞳映著下方城市的霓虹，像蒙著霧的玻璃珠，沒什麽溫度。她穿著方便活動的運動背心與短褲，外套隨意係在腰間，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線。最顯眼的是那雙襪子——左腿是及膝的純白長襪，右腿則是剛到腳踝的短襪，帶著一種隨意又叛逆的時尚感，踩著一雙略顯陳舊的係帶運動鞋。

一隻通體雪白的貓咪踱步到她腳邊，試探性地蹭了蹭，然後仰起頭，輕輕“喵”了一聲。

少女蹲下身，攤開手心，露出一小塊餅幹碎屑。白貓湊過來，粉嫩的舌頭快速舔舐，不一會兒就吃完了，意猶未盡地用腦袋拱著她的手。

“沒有啦，小饞貓。”

她聲音很輕，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那弧度很快消失在風裏。

白貓突然像是感知到了什麽無形的威脅，渾身的毛微微炸開，“嗖”地一下躥離了她的身邊，躲到了遠處的水管後麵。

幾乎同時，一道森白的影子劃破天台上的空氣，悄無聲息地滑翔而至，穩穩落在了江鴻翎的肩頭。

那是一隻由蒼白骨骼構成的鷹隼，眼窩裏跳動著兩點幽藍的磷火。

它收起骨翼，歪了歪頭，下頜骨開合，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江鴻翎站起身，肩頭的骨鷹紋絲不動。她望向腳下燈火流轉、車水馬龍的城市，那對灰眸深處，似乎有極淡的、灰白色的流螢般的光點明滅了一瞬。

“好了，看你把小家夥嚇的。”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骨鷹冰涼的顱骨，“這就是……自由嗎？好像也不壞。”

她深吸一口帶著都市塵埃味的空氣，“我想好好看看，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用我自己的眼睛和腳。”

骨鷹振翅，無聲地騰空，在她前方引路般盤旋。

江鴻翎將腰間外套的袖子又係緊了些，後退幾步，助跑，然後在天台邊緣縱身一躍！

風猛烈地灌滿她的衣衫，吹起她額前碎發。她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微微睜大了眼睛，近乎貪婪地感受著這份毫無束縛的、下墜與飛翔交織的刺激。

“骨鏢！”

她低喝一聲，雙臂向前一揮。兩道係著森白飛鏢的纖細鋼索從她袖中激射而出，精準地纏繞在遠處大樓側麵裸露的粗大通風管道上。

繃直的鋼索傳來巨大的拉力！江鴻翎腰腹發力，借著這股反作用力，下墜之勢陡然轉向，整個人像鍾擺般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朝著下方喧囂的街道“蕩”了過去！

就在她即將掠過一麵巨型廣告屏的瞬間，螢幕上的畫麵恰好切換。

一張巨大的通緝令，赫然呈現。

照片上的少女，白發灰眸，站在一扇極其華麗、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大門前，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妖冶、冰冷、帶著一絲嘲諷的微笑。

姓名：江鴻翎

性別：女

罪行：弑主、謀殺、魔女

通緝金額：二百萬聯邦新幣（死活不論）

那照片上的臉，與此刻蕩在半空、麵容冷冽的少女，一模一樣。

江鴻翎單手抓住一根細長的水管，穩住了身形。

她懸在半空，歪頭看向那張巨幅通緝令，吐了吐舌頭，做了個誇張的鬼臉。

“前兩個罪名嘛，我認。”她自言自語，聲音散在風裏，“‘魔女’又是什麽鬼？聯邦那幫蓋章的家夥，連‘形咒’和‘傳說’都分不清了嗎？沒文化。”

她手腕一抖，一枚邊緣鋒利的金屬片從指間射出，在空氣中發出短促的尖嘯。

“啪嚓——！”

巨響聲中，那塊正顯示著她通緝令的廣告屏，玻璃表麵應聲炸開一片蛛網般的裂紋，畫麵閃爍幾下，驟然暗掉了一大塊。

下方街道的人群被聲響驚動，紛紛抬頭，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響起。

江鴻翎卻已鬆開手，輕巧地落在下方的紅綠燈橫杆上，蹲踞如貓。

黃昏最後的餘暉為她黃金般的長發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

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鐵鏽，看向那塊破損的螢幕。

通緝令上，“江鴻翎”三個字，因為螢幕損壞，恰好隻剩下最後一個字還亮著——

“翎”。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從紅綠燈上一躍而下，輕盈落地，逆著茫然張望的人群，向前走去。

“那麽，重新自我介紹好了。”

她低聲說，彷彿在宣告，又彷彿隻是說給自己聽。

“我叫江鴻翎。”

“代號——‘翎’。”

“這，纔是理所應當。”

她身後，那塊破損的廣告屏掙紮著閃動幾下，切換到了下一則新聞快訊。

畫麵似乎是某個案發現場，打了厚厚的馬賽克，但其中一個特寫鏡頭裏，一具屍體麵部被著重處理的黑區域，赫然正是雙眼的位置。

---

“叮咚，歡迎光臨。”

便利店自動門開啟的電子音清脆響起。

白良拎著一個印著“家家悅”字樣的黑色塑料袋，從裏麵走出來，深吸了一口室外不那麽新鮮的空氣。

他拐過街角，朝著超市的入口走去，腦子裏還想著剛纔在便利店買水時看到的打折薯片。

“趙影那老賊，說好了對打，結果一整天人影都沒見，就知道丟給我一張體能訓練表……”他小聲嘟囔著，揉了揉還有些痠痛的胳膊，走進了生活用品區。

---

與此同時，餘燼基地，趙影的宿舍。

燈被按亮。

趙影走到床邊，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號儲物箱。

開啟，裏麵赫然是一大堆斷成兩截或數截的木質訓練棍，橫七豎八，數量可觀。

他盯著這堆“戰利品”，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工資都快不夠給那小兔崽子買訓練耗材了。”他低聲自語，帶著點罕見的、類似“肉痛”的情緒，“泣鐮又不讓動真格的……怎麽這麽能打？那家夥的骨頭……真的還是人類嗎？”

就在這時，桌上一部老式有線電話，突然“鈴鈴鈴”地響了起來。

趙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迅速接起。

“喂。”

電話那頭是泣鐮的聲音，透過加密線路有些微失真，但依舊沉穩：

“賭徒，最近的新聞，關注了嗎？天際線集團的少東家張硯辭，幾天前被貼身家仆刺殺身亡。案子被聯邦壓了幾天，現在才爆出來。”

“嗯。”

趙影應了一聲。

“雖然是四五天前的事了，但影響不小。如果那位‘家仆’有外來勢力背景，或者想趁機脫離天際線的勢力範圍……我們‘餘燼’的火光，或許可以試著映照一下，看看能否接引。”

“嗯。”

“這次接觸和初步接洽的任務，我想交給你。順便，帶上白良。 你需要負責在路上，給他做點‘思想工作’。”

泣鐮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

“以後這類需要溝通、引導的任務，我會盡量安排給其他人。你太直接……確實不太適合這個角色。”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泣鐮似乎有點無奈的聲音：

“……你能別隻回答‘嗯’嗎？”

趙影麵不改色：“好。”

“嗯……這還差不多。”

泣鐮似乎接受了這個“進步”，

“去通知白良準備吧，具體出發時間和裝備要求，稍後發給你。人員搭配上……你可以自己斟酌，咒附那小子最近表現也活躍，可以帶上。”

“好”

這次，輪到泣鐮沉默了更久，才緩緩吐出一個字：

“……好。”

趙影沒等對方再說“嗯”或者“好”，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將聽筒放回座機，望著那堆斷棍，心裏默默給剛才通話的另一方下了個判定：

“該走了。再聊下去，指不定又要給我加什麽‘思想工作’指標。”

他站起身，開始檢查隨身裝備。

新的任務來了，而這一次，隊伍裏會多一個能打碎無數訓練棍的“狼”，和一個永遠（鳥語花香）不停的“鬼”。

窗外，夜色漸沉，城市的霓虹與“餘燼”希望點燃的火光，都在各自的軌道上默默燃燒。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