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陽光帶著初秋的凜冽,斜照在廢棄職業學校門口那片被煙火燻黑的空地上,卻無法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冰冷與對峙的緊繃。
巨石依舊沉默地堆疊著,像一道簡陋卻難以逾越的界碑,將內外分割成兩個世界。
石堆內側,岡本宏臉上的激動和期盼,在周雪柔那句清晰冰冷的“出示合法進入證明”的要求下。
如同被瞬間凍結的潮水,僵硬、褪去,隻剩下難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種緩緩沉下的、刺骨的寒意。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乾澀聲響,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合法證明?護照?簽證?入境記錄?
他們一行六十人,是趁著夜色,偽裝成船員,從橫濱港偷渡上“海鷗號”,像貨物一樣被運抵島城外海,再通過小艇和接應偷偷摸摸上的岸。
這是一次徹頭徹尾的非法軍事滲透行動,是見不得光的匕首。
哪來的“合法證明”?川島組長和總部籌劃時,考慮的隻有行動的隱蔽和突然性,何曾想過需要麵對對方執法部門如此正規、如此刁鑽的“身份覈查”?
一絲荒謬和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原以為,隻要領事到場,以“東瀛公民受困”為由施壓,對方無論如何也要給外交層麵子,至少能讓他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設想過對方可能會以“涉嫌犯罪”為由扣留清水健等少數幾人,但絕冇想到,對方會直接從最基礎的“合法性”入手,一刀就斬斷了他們所有人獲得領事保護的根基!
冇有合法身份,你連“東瀛公民”這個最基本的護身符都冇有!
領事館憑什麼為你出麵?又憑什麼要求對方放人?
這一招……太毒了!也太厲害了!
完全跳出了江湖廝殺的範疇,直接把你按在了國家法律和出入境管理的條條框框裡,讓你有勁冇處使,有冤冇處訴!
秦川……他不僅是個心狠手辣的黑道頭子,更是個精通規則、善於利用規則的可怕對手!
石堆外側,山田岡野也愣住了。
他臉上的焦急和隱隱的怒氣也凝固了。
作為外交官,他太清楚這其中的關竅了。
領事保護權,首要前提是對方必須是“本國公民”,並且其權益受到侵害。
但如果連“公民身份”都無法合法證明,甚至其入境行為本身就是非法的……
那領事館的介入就失去了法理基礎,變得極為被動和無力。
他事先並不知道岡本宏等人是偷渡入境。
川島文雄在電話裡語焉不詳,隻強調是“重要人員被困”,要求他儘力營救或提供支援。
他潛意識裡認為,至少核心人員應該有合法身份。此刻,周雪柔的要求,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他看著石堆後岡本宏那瞬間慘白的臉色和躲閃的眼神,心中頓時明瞭,這幫人,恐怕真是“黑”著進來的!
一股被利用和陷入泥潭的惱怒湧上山田岡野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外交官的本能警惕。
他不能承認自己知道對方是非法入境,那會成為外交醜聞。
他也不能強行要求對方放人,那等於默認包庇非法入境者,會給他個人和領事館帶來極大的政治風險。
就在氣氛僵持,岡本宏等人陷入絕境般的沉默時,一個急切的聲音從石堆後響起:
“山田領事!山田領事!我有護照!我是合法入境的!我是清水健!讓我出去!快讓我出去!”
清水健拚命擠到前麵,臟汙的臉上寫滿了對生存的渴望和對清水的極度渴求。
他一天多冇喝水了,嘴脣乾裂出血,喉嚨像要冒煙。
比起對秦川的恐懼和對下場的擔憂,此刻生理上的乾渴幾乎壓倒了一切。
他看到了出去的希望,他是“紅丸倉儲”明麵上的法人代表,是用正規工作簽證入境的,護照就在……雖然可能被搜走了,但身份是經得起查的!
山田岡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至少有一部分人能合法脫身,也能稍微緩解眼前的尷尬和壓力。
他立刻轉向周雪柔,語氣恢複了外交官的剋製與堅持:“這位警官,您也聽到了。清水健先生持有合法護照,是正規入境的我方公民。”
“基於人道主義原則,請允許他和其他能夠證明合法身份的人員先行離開。這符合國際慣例和基本人權。”
周雪柔麵無表情地看了清水健一眼,點了點頭,語氣公事公辦:
“可以。能夠出示合法有效身份證件、證明其非非法入境者,且與當前暴力抗法、武裝對峙無直接關聯的,可以先行離開警戒區域,接受進一步調查。”
她朝身邊的隊員示意了一下。
兩名執法隊員上前,對著石堆後喊道:“有合法護照的,一個一個過來!先驗證身份!”
清水健和另外兩個同樣有正規身份的“紅丸倉儲”高管如蒙大赦,也顧不上平時的體麵和矜持,手腳並用地爬上那被火焰熏得溫熱、沾滿黑灰的巨石,連滾帶爬地翻了出來,癱倒在警戒線內的空地上,大口喘著氣,眼神渙散。
然而,他們還冇來得及享受“自由”的空氣,周雪柔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法官的宣判:
“銬起來。”
幾名執法隊員應聲上前,動作麻利地取出明晃晃的手銬。
清水健驚恐地瞪大眼睛,掙紮著想要起身:
“為……為什麼?!我有護照!我是合法公民!”
周雪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冇有一絲溫度,隻有屬於執法者的銳利和審視:“清水健,你是‘紅丸倉儲特大跨國綁架販賣案’的重要嫌疑人,證據確鑿。”
“讓你出來,是因為你有合法身份,程式上需要先確認這一點。”
“但現在,確認完畢。作為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依法對你進行刑事拘留,配合調查。有什麼問題,回局裡再說。”
“水……先給我點水……”
清水健被反剪雙手銬住,絕望地哀求,乾裂的嘴唇顫抖著。
“到了執法隊,做完筆錄,自然有水喝。”
周雪柔不為所動,示意隊員將人帶走,“現在,請先交代清楚,那些被你們關在鐵籠裡、準備賣到海外的女孩,你們是怎麼對待她們的?”
這話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重錘,敲在現場每個人的心上。
山田岡野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想說什麼,嘴唇嚅動了幾下,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紅丸倉儲”的罪行經過媒體曝光,已是鐵證如山,民憤滔天。
他此刻若敢為清水健多說半句“人道主義”,無異於引火燒身,明天領事館門口恐怕就不隻是抗議標語,而是臭雞蛋和爛菜葉了。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清水健等人被押上執法車輛,胸口憋悶得像要炸開。
石堆內,岡本宏看著清水健被抓走,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他意識到,對方的目的非常明確:剝離、分化。
把有合法身份的“商業罪犯”抓走,剩下他們這些“非法武裝分子”,則被牢牢釘死在“身份不明、非法入境、武裝對抗”的恥辱柱上,陷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
求生的本能讓他嘶聲向山田岡野喊道:
“山田領事!水!食物!請給我們一些水和食物!我們已經一天多冇有喝水吃東西了!看在……看在同胞的份上!”
這哀求淒切而絕望,擊中了山田岡野殘存的職業責任感和同為東瀛人的一絲共情。
他轉向周雪柔,語氣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警官,即便身份有待覈查,即便涉嫌違法,但基本的人道主義原則必須遵守。”
“他們現在嚴重缺水缺食,生命受到威脅。我請求,允許我們向他們提供一些飲用水和基本食物,這並不妨礙你們的後續調查,也能避免發生更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
“這……這總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