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山區,廢棄職業學校上空,無星無月。
濃重的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壓在起伏的山巒和那一片死寂的建築群上。
隻有山風穿過破舊門窗縫隙時發出的嗚咽,以及遠處密林深處偶爾響起的、不知是動物還是人發出的細微窸窣聲,打破了這近乎凝固的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腐爛、泥土潮濕以及一種隱約的、人類聚集後特有的沉悶氣息。
學校外圍,數個隱蔽的製高點和樹林邊緣,人影憧憧,卻如同岩石般沉默。
雷震山和陳錚麾下的兩百多名精銳,如同融入夜色的狩獵者,依托著天然的岩石、茂密的灌木叢以及預先構築的簡易掩體,悄無聲息地封鎖了所有可能的出入路徑。
他們的眼神在夜視儀或經過訓練的黑暗視覺下,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著下方那被黑暗吞噬的校園。
更外圍,趙勇從其他區縣調集來的百餘名人手,則構成了第二道鬆散的警戒線和支援網絡。
總數超過三百人的力量,像一張無形而緻密的大網,將校園及其周邊數公裡區域牢牢罩住。
臨時指揮部設在學校對麵山坡背陰處的一個天然岩洞內,經過簡單偽裝,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蔽。
洞內,幾盞低亮度的led燈提供著必要的照明,幾台便攜式終端螢幕散發著幽藍的光,顯示著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熱成像畫麵和各個伏擊點傳回的狀態報告。
秦川、李廣文、雷震山、陳錚、趙勇幾人圍在一張鋪著簡易地圖的摺疊桌前。
洞內氣氛有些微妙。
雷震山抱著胳膊,粗壯的眉毛擰著,不時瞅一眼螢幕上代表被困東瀛人的熱源信號,又看看氣定神閒的秦川,終於忍不住,甕聲甕氣地開口:
“秦少,兄弟們都準備好了,傢夥也擦亮了。”
“那幫小鬼子也就六十來個,還被堵在這麼個破地方,跟甕裡的王八冇兩樣。”
“咱們人多,地形熟,又是以逸待勞……為啥不直接衝進去,一鍋給他們燴了?”
“這圍而不打,兄弟們心裡都癢癢,也……也有點鬨不明白。”
陳錚雖然冇說話,但眼神裡也帶著相似的疑問。
他是行動派,講究效率,眼前的局勢在他看來,速戰速決是最佳選擇。
趙勇則低著頭,吧嗒吧嗒抽著煙,他是執行者,秦川怎麼說他怎麼做,但眼底也有一絲好奇。
秦川的目光緩緩掃過幾人,臉上冇有因為質疑而產生任何波動。
他理解他們的想法,軍人或江湖人的思維通常更直接,發現敵人,集中優勢力量,殲滅之。
但他要的不僅僅是殲滅這六十人,他要的是更大的戰略效果,是心理上的碾壓,是為後續東瀛之行掃清更多障礙的鋪墊。
這些更深層的算計,此刻無需和盤托出,他隻需要絕對的服從和精準的執行。
“雷哥,陳哥,勇哥,”
秦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怎麼打,何時打,我自有安排。”
“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嚴格按計劃,守好各自的位置。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立刻把他們殺光,”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代表校園的區域。
“而是要讓他們變成困獸,讓他們絕望,讓他們犯錯,讓他們把所有的力氣和瘋狂,都耗在這座他們自己鑽進來的籠子裡。”
他看向趙勇:“勇哥,學校內部的水電,都處理乾淨了?”
趙勇立刻掐滅菸頭,一瘸一拐地湊近些,臉上露出一絲帶著市井智慧的、近乎頑劣的笑容:
“秦少放心,早斷了!總閘砸了,水管主乾道也找了幾個隱蔽地方給鑿了。不過……”
他嘿嘿一笑,壓低聲音。
“我在校園中間那個廢棄的景觀池塘裡,稍微加了點‘料’。”
“那池塘水看著還湊合,要是哪個渴急了的東瀛鬼子忍不住喝了……嘿嘿,保管他拉到脫形,親媽都認不出來。”
李廣文聞言,哭笑不得地搖頭:“老趙,你這招可夠陰損的。不過……對付這幫畜生,倒也合適。”
趙勇把腰一挺,一本正經:“李哥,這話說的。對付這些冇人性的東瀛雜碎,啥招好使就用啥招!”
“當年他們禍害咱們先輩的時候,可比這損多了!咱這頂多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秦川眼中閃過一絲冷芒,點了點頭:
“做得好。要的就是讓他們在裡麵待不住,但又逃不掉。”
他轉向李廣文,“李哥,無人機監控不能停,尤其是夜間熱成像,我要隨時掌握他們在校園內的分佈和動向。另外,準備好‘特殊關照’方案。”
“明白。四架帶高清紅外和微光夜視的無人機已經升空,輪換監控,數據實時回傳。”
李廣文指向一塊螢幕,上麵分割顯示著不同角度的校園俯瞰畫麵,雖然黑暗,但熱成像下,宿舍樓內聚集的黃色人影輪廓清晰可見。
秦川最後看向雷震山和陳錚:“雷哥,陳哥,估計天快亮時,或者他們意識到被困死之後,會嘗試突圍。”
“記住我之前說的,如果他們小股試探,或者從非主要出口,比如後山小門嘗試,不要往死裡打。火力壓製,把他們逼回去就行。”
“我們要的是消耗,是折磨,是讓他們明確知道,此路不通,任何嘗試都會付出代價,但代價又還不至於讓他們徹底絕望到鋌而走險、同歸於儘。這個分寸,你們把握好。”
雷震山和陳錚對視一眼,雖然還是不完全理解這種“貓戲老鼠”戰術的全部意圖,但秦川的命令清晰無疑。
兩人重重點頭:“是,秦少!我們按吩咐辦!”
……
校園內,宿舍樓。
與外界壓抑的寂靜不同,樓內瀰漫著一種焦躁、困惑、以及逐漸蔓延的不安。手電筒和應急燈的光柱在黑暗的走廊和房間裡晃動,映照出一張張或猙獰、或陰沉、或茫然的臉。
岡本宏站在一間較為寬敞的房間裡,這裡是臨時指揮點。
清水健、董文才以及幾個小隊長圍在身邊。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寂靜得可怕。衝進來時的順利,與眼前這死一般的囚困,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對比。
“為什麼隻有你們幾個?”
岡本宏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他死死盯著清水健,眼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和被愚弄的羞憤。
“情報說至少上百人!其他人呢?被轉移了?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清水健臉色蒼白,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更顯脆弱,他拚命搖頭,語無倫次:
“我、我不知道……岡本大人!我們剛被押到這裡時,確實有很多人,分佈在不同的樓層……”
“後來,好像聽到過一些動靜,有車輛的聲音,但看守很嚴,我們被單獨關著,不清楚具體……我真的不知道其他人去哪兒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不僅因為身處險境,更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傳遞出的情報可能誤導了救援行動,如果因此導致失敗……他不敢想下去。
董文才也慌了神,結結巴巴地補充:
“岡、岡本先生,我、我接到的線報……確實都說人關在這裡……這、這會不會是支那人故意放出的假訊息?”
“八嘎!”
岡本宏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破舊課桌上,木屑紛飛。
假訊息?陷阱?這個念頭從他衝進空蕩校園的那一刻起,就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理智。
但他不願,也不能輕易承認。
承認就意味著他帶隊踏入了顯而易見的圈套,意味著他“斬鬼的岡本”的威名掃地,意味著這次行動從開始就註定了失敗的結局。
“搜!再給我仔細搜一遍!每一棟樓,每一個角落,地下室,管道間!”
他低吼著下令,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其他同胞隻是被藏在了更隱蔽的地方。
派出去的小隊很快陸續返回,帶來的隻有更令人絕望的訊息:
“報告,教學樓搜查完畢,無人!”
“倉庫區無人,隻有廢棄雜物!”
“實驗樓無人,門窗破損嚴重!”
“整個校園,除了我們和這棟宿舍樓裡的少數人質,冇有發現其他任何被關押者!”
最後一絲僥倖被掐滅。岡本宏的臉色在黑暗中變得鐵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陷阱!**裸的、精心佈置的陷阱!用少數幾個重要人質作為無法拒絕的誘餌,將他們這支精銳徹底引入了絕地!
“撤退!立刻離開這裡!”
他幾乎是嘶吼著下達命令。多待一秒,危險就增加一分。
行動組員和被救出的七八名人質慌忙衝出宿舍樓,奔向停在外麵的越野車。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校園的寂靜,車隊亮起大燈,如同受驚的獸群,朝著唯一的出口,學校大門倉皇駛去。
然而,當頭車的燈光照亮校門時,駕駛員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一腳將刹車踩死!輪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
隻見校門入口處,赫然被七八塊不知從何處搬來的、半人高到一人高的巨石堵得嚴嚴實實!
石塊參差錯落,彼此卡死,彆說越野車,就連人都難以輕易翻越。
更讓人心驚的是,石塊的表麵,在車燈照射下,反射著一種不祥的、濕漉漉的幽暗光澤,空氣中飄來一股濃鬱的、刺鼻的——汽油味!
“怎麼回事?!”
岡本宏推開車門跳下,看到眼前的景象,心猛地沉到了穀底。
打頭陣的佐藤小隊長已經帶著兩人上前檢視,剛靠近石堆,濃烈的汽油味幾乎讓他窒息。
他心中警鈴大作,正要後退示警——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帶著致命韻律的破空聲從遠處的黑暗中襲來!
佐藤目眥欲裂,隻看到一點微弱的火星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趴下!”
他嘶聲厲吼,自己也猛地向側後方撲倒。
“嘭!”
那支箭矢精準地射中了一塊浸滿汽油的石頭!箭頭綁縛的浸油布條瞬間爆燃,火星濺落——
“轟——!!”
堵門的石堆彷彿被瞬間點燃的火藥桶,赤紅的火焰猛地騰起數米高,熱浪撲麵而來,將方圓十幾米照得一片通明!灼熱的氣流卷著黑煙,吞噬了剛纔佐藤等人站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