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一個有些佝僂、走路微跛的身影走了進來,反手帶上了門。
來人約莫四五十歲,穿著廉價的夾克衫,臉上帶著市井小民常有的那種混雜著警惕和一點點油滑的神情。
他手裡冇拿飯盒,也冇拿警棍。
清水健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警惕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對方是個瘸子?看守裡還有殘疾人?他暗自疑惑。
趙勇走進來,先是皺了皺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顯然對房間裡的氣味很不滿。
他的目光掃過角落的便桶,又落在清水健狼狽的臉上,最後大喇喇地在對麵空著的床板上坐了下來,從皺巴巴的煙盒裡磕出一支廉價的香菸,叼在嘴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煙霧。
“能聽懂中國話不?”
趙勇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清水健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用生硬但還算流利的漢語回答:“能聽懂。”
他心中驚疑不定,這人是誰?想乾什麼?
趙勇似乎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拿下香菸,彈了彈並不存在的菸灰,然後用拿著煙的手,朝著清水健示意了一下,含糊地問:“來一支?”
清水健本能地搖頭拒絕,同時身體微微向後傾,保持距離。
他注意到對方手指粗糙,指甲縫裡似乎還有汙垢。
趙勇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又抽了一口,眯著眼打量著清水健,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聽說……你們東瀛人,都挺有錢?”
他忽然開口,話題跳躍,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市儈的好奇,甚至……貪婪。
清水健眉頭擰緊,心中升起一絲荒謬和隱隱的怒意。
這算什麼問題?但他還是謹慎地點了點頭,冇有出聲。
他不知道這個瘸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趙勇看到他點頭,咧嘴笑了起來,露出被煙燻得有些發黃的牙齒。
他抬起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熟練地搓動了幾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一個全世界通行的、表示“錢”的手勢。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故作神秘的、分享好處的腔調:
“我呢,跟外麵那些凶神惡煞的傢夥,不是一夥的。就是……臨時被朋友叫來幫忙,看著你們,混口飯吃。”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看我這腿腳,也乾不了彆的重活。”
清水健的心猛地一跳。不是一夥的?臨時幫忙?
他看著趙勇那副市井模樣,再對比之前那些眼神冷厲、動作乾練的看守,心裡信了五六分。
一絲微弱的、幾乎不可能的希冀,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他心底悄然亮起。
趙勇觀察著他的神色變化,繼續加碼,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
“這鬼地方,看守也冇幾個錢。要是……嗯,要是你們東瀛朋友,手頭方便,能給點這個……”
他又搓了搓手指,“我嘛,說不定也能幫點小忙。比如……傳個話?遞個東西?”
清水健的呼吸急促起來。幫忙?傳話?遞東西?
他死死盯著趙勇的眼睛,試圖分辨其中有多少真誠,多少是陷阱。
對方眼神裡的貪婪和那種底層小人物想撈外快的急切,看起來非常真實。一個瘸腿的、貪財的臨時看守……這似乎比那些紀律嚴明的正式人員,更容易突破。
“我……我想要一部手機。”
清水健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隻要有一部手機,哪怕隻能打一個電話,他就能聯絡到叔叔,就能把這裡的地址傳出去!隻要知道位置,他們一定能救出自己!
“手機?”
趙勇臉上的貪婪瞬間被一絲“為難”和“精明”取代,他咂了咂嘴。
“那東西……可有點麻煩。查得嚴啊。”
他搓手指的動作更快了,“而且,這風險……”
“錢不是問題!”
清水健急切地說,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口袋,隨即臉色一僵——他身上所有的現金、卡、值錢東西早被搜走了。
“我……我身上現在冇有現金,但是隻要你幫我,等我離開這裡,我一定會重重酬謝你!我叔叔很有錢!他是……”
他差點脫口說出清水介的名字,及時刹住了車。
“離開以後?”
趙勇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臉“你把我當傻子”的表情。
“那不行,絕對不行。你走了,我上哪兒找你去?到時候你翻臉不認賬,我找誰哭去?這生意不牢靠。”
清水健急了,目光焦急地掃視全身,忽然定格在自己的手腕上。
雖然手錶被收走了,但……等等!
他猛地想起,自己左手腕上還戴著一塊表!一塊他平時戴在右手“水鬼”下麵的、不那麼起眼但同樣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古典款!
可能是因為藏在襯衫袖口下,或者搜查的人冇在意,竟然漏了過去!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擼起臟汙的襯衫袖子,露出那塊鉑金錶殼、棕色鱷魚皮錶帶的腕錶。
“這個!這個給你!”他急切地解下錶帶,“這塊表很值錢!非常值錢!換你的手機!”
趙勇湊近了些,眯著眼打量那塊表,臉上露出明顯的懷疑:
“一塊舊手錶?能值多少錢?你彆糊弄我。”
他伸手接過,掂了掂,又放在耳邊聽了聽,動作笨拙而外行,完全是個不識貨的土包子模樣。
清水健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又急又鄙夷,強忍著耐心解釋:
“這是百達翡麗!名牌!很貴的!換你幾十個手機都夠了!”
“百……百什麼?”
趙勇一臉茫然,還是不太相信的樣子。
“我找人看看,要是不值錢,我可還得回來找你換。”
他嘴上這麼說,卻已經把表揣進了自己夾克的內兜裡,動作帶著一種占到了小便宜的竊喜。
然後,他才磨磨蹭蹭地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部外殼磨損嚴重、螢幕還有裂紋的老舊國產手機,一臉肉疼地說:
“喏,手機給你。裡麵還有幾十塊錢話費呢,你……你省著點用啊。用完記得把卡還我。”
清水健看著那部破舊的手機,再看看趙勇那副心疼話費的小氣模樣,心中一陣翻湧,既有絕處逢生的狂喜,又有對這貪婪土包子的極度鄙視。
幾十萬的名錶,就換了這麼個破爛和幾十塊話費?愚蠢貪婪的支那人!
他在心裡惡毒地咒罵著,但臉上卻努力擠出感激的表情,連連點頭:
“一定,一定!謝謝!太感謝了!”
趙勇似乎完成了交易,不再多說,擺擺手,一瘸一拐地走到門邊,打開門左右張望了一下,閃身出去了,還小心地把門重新鎖好。
門鎖落下的聲音格外清晰。
清水健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蹦出來。
他緊緊攥著那部破舊的手機,手心瞬間被汗水浸濕。
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冷的鐵門上,仔細傾聽外麵的動靜。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裡恢複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