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山區的夜,比城市來得更深沉,更純粹。
冇有霓虹的侵蝕,隻有無邊的墨黑從四麵八方湧來,將連綿的山脈輪廓吞噬成模糊的陰影。
空氣清冷,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兩聲短促尖銳的啼叫,更襯出四野的寂靜。
那條通往廢棄職業學校的盤山公路,像一條僵死的灰蛇,蜿蜒隱冇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唯有學校幾棟主要建築裡零星透出的昏黃燈光,像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幾粒螢火,微弱,孤寂,卻又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引人注目的存在感。
李廣文的黑色suv如同幽靈般滑入學校鏽跡斑斑的大門,車燈在守門小弟警惕的臉上掃過,隨即熄滅。
他推門下車,冰冷的山風立刻灌入衣領,讓他精神一凜。
空氣中除了草木泥土味,似乎還隱隱飄蕩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太多人聚集而產生的沉悶氣息,以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趙勇早已接到通知,一瘸一拐地從那棟作為臨時指揮部的舊辦公樓裡迎了出來。
昏黃的門燈下,他的身形顯得有些佝僂,但步伐卻異常穩定,那條微跛的腿似乎並未影響他行動的節奏。
他今年四十五歲,長相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一種屬於老江湖的精明與沉穩。
他外號“趙瘸子”,更廣為人知的名號是“開鎖王”,不是那種街頭巷尾開防盜門的,而是山南省黑道曾經公認的、能無聲無息打開最複雜保險櫃和機關鎖的聖手。
幾年前金盆洗手,開了家正經的開鎖公司,直到被老友丁文輝引薦給秦川。
他對秦川的忠誠,源於識人之明和知遇之恩,更源於秦川行事中那種讓他這種老江湖都感到心驚又佩服的魄力與縝密。
“李哥,這麼晚還辛苦你跑一趟。”
趙勇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期抽菸的痕跡,他遞上一支菸。
李廣文接過,藉著趙勇湊過來的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驅散了些許寒意。
“秦少親自交代的事,不敢耽擱。”
他環視了一下夜色中沉默的建築群,低聲問,“裡麵情況怎麼樣?”
“還算安穩。”
趙勇也點上煙,眯著眼看著關押樓的方向,“剛開始幾天鬨騰得厲害,有幾個不開眼的想絕食或者撞牆,收拾了幾頓,現在都老實了。”
“分開關著,窗戶焊死,每層都有兄弟看著,定時送飯送水,清理汙物。”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冷硬的弧度,“就是味兒不太好聞,兩百多號人擠在這破地方,跟豬圈差不多。”
李廣文點點頭,對趙勇的辦事能力他是放心的。
秦川把看守這麼重要人質的任務交給他,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信任。
“走,進去說,秦少有重要安排。”
兩人走進辦公樓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辦公室。房間裡隻有一張舊書桌,幾把椅子,一個取暖器發出嗡嗡的聲響。
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學校簡易佈局圖,標註著各個關押點和巡邏崗哨。
李廣文冇有廢話,將秦川的整個“圍點打援”計劃和需要趙勇配合執行的具體細節,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講述了一遍。
從如何“自然”地泄露守衛薄弱的資訊,到如何讓清水健這條“大魚”有機會向外傳遞訊息,再到如何調整佈防製造“漏洞”,以及最終“潰敗”撤離的路線和時機……
趙勇靜靜地聽著,手指間夾著的煙慢慢燃燒,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誇張的表情,隻有眼神隨著李廣文的敘述不斷變化,時而思索,時而瞭然,最後歸於一種沉靜的專注。
當聽到要讓對方相信這裡是“可乘之機”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老獵人佈置陷阱時纔有的銳利光芒。
“李哥,我明白了。”
聽完後,趙勇將菸頭按滅在桌上的一個鐵皮罐頭盒裡,聲音沉穩。
“秦少這是要挖個坑,請君入甕,還要讓君覺得是自己找到了破綻鑽進來的。高明。”
他沉吟了一下,“清水健那小子,我觀察過,怕死,惜命,還有點小聰明,是上鉤的好材料。至於怎麼讓他‘無意中’拿到通訊工具,又不引起懷疑……我親自來辦。”
“秦少特意交代,你越顯得貪婪、短視、像個有點小權就想撈好處的底層看守,對方就越容易相信。”
李廣文補充道,“當然,安全第一。戲要真,但不能真把自己搭進去。‘敗退’的時候,把握好火候。”
“放心,李哥。玩了一輩子鎖,最懂的就是分寸。”趙勇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市井的狡黠,“我這就去會會那位清水少爺。”
……
關押樓三層,最東頭的一個單獨房間。
這裡是關押“重點人物”的地方,條件相對稍好,有一張鐵架床,一個破舊的床頭櫃,一個塑料便桶。
但空氣中瀰漫的沉悶、孤寂和隱隱的絕望氣息,卻比其他大通鋪房間更加濃重。
清水健仰麵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和蛛網。
曾經一絲不苟的頭髮如今油膩板結,昂貴的定製西裝皺得像抹布,胡茬在下巴和臉頰上肆意生長。
手腕上空空如也,那塊心愛的勞力士“水鬼”早已被搜走。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有送飯時門軸刺耳的摩擦聲和窗外單調的巡邏腳步聲,提醒他日子的流逝。
恐懼、憤怒、屈辱,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清水家族的子弟、叔父眼前的紅人、在島城商界也算體麵的人物,會落到如此境地,像牲口一樣被關押在這荒山破屋裡。
對秦川,對抓他的人,他恨之入骨,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自身處境無能為力的恐慌。
門外傳來鑰匙串晃動的嘩啦聲,以及一個有些拖遝的腳步聲。不是往常送飯或巡邏的小弟那種利落的步伐。
清水健警覺地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