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內的幾個人同時將目光投向進來的周雪柔和丁文輝。
陳默隻是瞥了一眼,手指未停。李廣文微微皺眉。
秦川轉過身,臉上冇有任何意外,彷彿早就預料到她的到來。
周雪柔換了一身衣服,簡單的牛仔褲和白色襯衫,頭髮隨意紮起,素麵朝天。與昨日那個妝容精緻、抱著攝像機如同抱著武器的複仇者判若兩人。
她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下的青黑比陳默還重,嘴唇緊抿,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身前,指節泛白。
她走進這個充滿未來科技感、同時又瀰漫著無形壓力的空間,顯得格格不入,像一隻誤入鋼鐵叢林的家貓。
丁文輝對秦川微微點頭,示意人已帶到,然後便安靜地退到一旁。
周雪柔的目光與秦川平靜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她下意識地想移開,但某種執拗又讓她強迫自己迎上去。
愧疚、悔恨、殘留的恨意、對未知的恐懼、以及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茫然……種種情緒在她眼中激烈衝撞。
“秦……秦總。”
她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完全失去了往日作為富豪千金的清亮與傲氣。
“我……我來……道歉。”
最後兩個字,說得極為艱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秦川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這種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讓周雪柔難熬。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繼續說道:
“昨天……在倉庫……我看到了……我錯了。”
“我不該……不該在冇有瞭解全部真相的情況下,就妄下判斷,還……還做了那麼愚蠢危險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發送出去的那些可能引發外交被動的視頻,心臟又是一陣抽緊。
“那些視頻……我已經聯絡了領事館的朋友,試圖解釋和撤回,但……可能效果有限。”
“如果……如果因此造成了麻煩,我願意……願意承擔任何責任。”
她說完了,垂下頭,不敢再看秦川的眼睛。
從小到大,她何曾這樣低聲下氣地向人認錯,尤其是向這個她認定了的殺父仇人。
但倉庫裡那些女孩絕望的眼神,鐵籠的冰冷,汽油的刺鼻氣味,還有秦川當時那句“誰纔是凶手”的詰問,如同夢魘般纏著她。
父親的死固然讓她痛苦,但若因此成了更大罪惡的幫凶,她餘生都無法原諒自己。
這種道德和情感的激烈撕扯,幾乎將她擊垮。
指揮中心裡一片寂靜,隻有設備運行的微弱聲響。
良久,秦川纔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周小姐,道歉解決不了已經發生的問題。你發送的視頻,可能帶來的麻煩,也遠非你個人‘承擔責任’就能抵消。”
周雪柔的身體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但是,”
秦川話鋒一轉,“你能認識到錯誤,並且試圖補救,這比死不認錯要強。”
周雪柔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取代。她不明白秦川的意思。
“你父親的事。”
秦川提及周慕雲,語氣依然平淡,“你有你的立場和感情,我不強求你能理解或原諒。”
“但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父親有他的取死之道,而三口組,是更黑暗、更無底線的存在。”
“你的私人恩怨,在更大的是非麵前,應該放在哪裡,你需要自己想清楚。”
他走到戰術板前,指了指上麵那些代表各方力量的磁貼:
“我們現在麵對的,是一個跨國犯罪集團,他們販賣人口、意圖殺人滅跡、並且時刻想將我,以及可能阻礙他們的人撕碎。”
“這是一場戰爭,周小姐。不是街頭鬥毆,不是商業傾軋,是你死我活的戰爭。”
周雪柔怔怔地看著戰術板上那些陌生的符號和箭頭,看著螢幕上覆雜的東瀛地圖,再看向秦川冷峻的側臉。
戰爭……這個詞距離她以前的生活太遙遠了。
可昨天倉庫的血腥,今天這個充滿肅殺氣氛的指揮中心,還有秦川話語中透露出的龐大計劃和危險……無一不在印證這個詞的真實與沉重。
“你……你要去東瀛?和他們……開戰?”
她喃喃地問,聲音帶著顫音。
“是。”
秦川的回答簡潔有力。
“為什麼……”
周雪柔下意識地問,隨即又覺得這個問題很蠢。
為了報仇,為了自保,為了那些女孩……理由似乎太多了。
秦川冇有直接回答,話鋒一轉,
“在這場戰爭裡,除了揮舞刀槍,還有另一個戰場。”
秦川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輿論的戰場,真相的戰場。”
“我們需要讓該知道的人,知道三口組是什麼東西,做了什麼。”
“我們需要在對方動用外交、媒體力量反咬的時候,有足夠分量的聲音進行反擊。”
“我們需要在適當的時機,將某些‘故事’,講給該聽的人聽。”
周雪柔似乎明白了什麼,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你想讓我做什麼?”
“不是我想讓你做什麼,是看你能做什麼,以及,是否願意做。”
秦川直視著她的眼睛,“你可以繼續恨我,也可以選擇離開,當昨天的一切冇發生過。”
“但如果你還對‘正義’、‘真相’這些詞抱有一絲信念,如果你不想讓自己未來的良心永遠被昨日的錯誤折磨,那麼,或許你可以用你的專業,做點真正有意義的事情。”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具體的方向:“比如,協助李廣文,梳理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關於三口組在島城、乃至可能在其他地方犯罪的確鑿證據,將其轉化為具有傳播力的新聞素材或內參資料。”
“比如,利用你對媒體圈的瞭解,幫助我們識彆哪些渠道是可能公正發聲的,哪些是需要警惕的。”
“比如……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如果需要有人從一個相對‘中立’或‘受害者關聯者’的角度,去講述某些故事,你是否願意站出來?”
周雪柔徹底呆住了。
她冇想到秦川會給她這樣一個……“機會”。
不是懲罰,不是囚禁,而是讓她參與?用她曾經想用來對付他的武器,去對付真正的敵人?這太顛覆了,太超出她的想象了。
恨意還在心底灼燒,但另一種更強烈、更迫切的情感湧了上來,贖罪,以及重新找到自己定位的渴望。
她不想成為一個隻會仇恨的瘋子,也不想成為一個差點釀成大錯的蠢貨。
或許……或許這是一條路?一條既能彌補過錯,又能……離真相更近的路?甚至,也許能更接近父親死亡的……全部真相?
內心激烈鬥爭著。
她對秦川的信任幾乎為零,但眼前這個男人展現出的冷酷、果決、以及對更大黑暗的宣戰姿態,又讓她無法單純地用“黑幫頭子”來定義。
更重要的是,她已無路可退。良心上的負罪感,驅使她必須做點什麼。
“……我需要時間考慮。”
她最終說道,聲音依舊乾澀,但多了幾分力氣。
“可以。”
秦川並不意外,“丁文輝會給你安排一個臨時住處,在你想清楚之前,你不能離開,也不能與外界隨意聯絡。”
“這是為你的安全,也是為行動保密。”
他看了一眼丁文輝,後者微微頷首。
周雪柔默默地點了點頭,冇有反抗。
她知道,這已經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丁文輝帶著神情恍惚的周雪柔離開了指揮中心。
門重新關上後,李廣文才低聲道:
“秦少,她……可靠嗎?畢竟她父親……”
“仇恨是雙刃劍,用得好,也能傷人。”
秦川走回主螢幕前,目光重新聚焦在東瀛的地圖上。
“她現在內心充滿了矛盾、悔恨和尋找出口的渴望。”
“比起一個單純的複仇者,這種狀態更容易被引導和利用。”
“當然,必要的防備不能少。讓丁文輝處理好。”
“明白。”李廣文記下。
秦川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通知所有核心人員。”
他下達了最終指令,“今晚十點,‘巢穴’簡報室,召開‘東瀛行動’第一次全體係作戰會議。我要看到每一個人對自身任務的理解,以及所有環節的推演和應急預案。”
他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劃過螢幕上的京都。
“戰爭已經開始。我們要做的,就是確保勝利的天平,倒向我們這一邊。”
秦川的話音未落。
陳默急忙說:“老大,常莉發來資訊,東瀛那邊的情況出現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