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噩夢像一層層壓下來。
林清梨又回到了那個包間。
昏暗的燈光,刺鼻的酒氣,她想跑腿卻被拽住,無數撕裂聲、鬨笑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
“傅太太,伺候得不錯。”
一張張鈔票從天而降,像紙錢一樣灑在她身上。
“砰——”
林清梨猛地睜開眼,後背冷汗已經濕透了睡衣。
又是這個夢。
三年了,這個夢從來冇放過她。
她坐起身,伸手摸到床頭的手機。
螢幕還停留在翁靈發來的照片上,雲渺笑得純真無邪。
林清梨盯著那張臉,喉嚨裡湧起一股腥甜。
這些年她把自己藏在大洋彼岸,假裝那些年隻是一場噩夢,假裝自己可以重新開始。
可有些人,越想甩掉,它咬得越深。
她拉開抽屜,裡麵碼著三年來收集的所有資料。
英國警方的報案回執、心理醫生的診斷、當年西城那些流露的監控存檔,以及......每一個侵犯她的人。
她不是冇想過反擊。
剛來英國的第一年,她隻吃泡麪、喝冷水,辛苦攢夠了兩千鎊。
可跨國訴訟的費用高得嚇人,傅雲琛為了雲渺不被起訴,西城的訊息被他壓得死死的,她連證據都拿不全。
後來她攢了些錢,又試著聯絡了幾家華人律所。
可一聽對方是傅雲琛,那些律師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直到一個好心人偷偷告訴她,傅雲琛是律界不能招惹的存在,況且侵犯她的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資產無數。
她知道。
所以她忍了三年,等自己攢夠了證據。
現在,她不想再等了。
林清梨想起三年前她剛來倫敦時,偶然救了一個摔倒的老太太。
蘇珊是法律教授,老太太看過那些資料後氣得渾身發抖,拍著桌子說要幫她打官司。
可她那時候資料不足,一直在等。
蘇珊冇有逼她,而是溫柔承諾,“等你準備好了,我幫你。”
一晃就是三年。
林清梨次日剛按響蘇珊家的門鈴,開門的卻是張陌生的臉孔。
見她來,女人開了口,“我媽媽上個月心臟病去世了,您是林小姐吧?”
林清梨腦子“嗡”的一聲,站在原地,渾身發僵。
蘇珊走了?
女人歎了口氣:“我媽媽原本想著住院後聯絡你,可半夜心梗加重,突然就走了。”
林清梨說了聲節哀,有些茫然走下樓。
雨還在下。
她冇注意腳下,整個人往前栽了下,懷裡的檔案袋脫手,紙張散了一地。
雨水瞬間把紙頁打濕。
就在林清梨去夠被風吹遠的紙時——
一隻手幫她接住。
林清梨抬頭,對上了一雙烏沉沉的眼睛。
衛斯禮站在她麵前,黑色大衣被雨打濕了一片,手裡撐著傘,傘麵卻傾向她這邊。
“衛,衛導......”
林清梨愣住,衛斯禮彎腰把紙頁一張張撿起來。
盯著他的手,她忽然反應過來——
那些紙上,有她被侵犯的記錄。
“彆!”
她猛地伸手去搶,指尖碰到他的瞬間,衛斯禮的手頓住。
林清梨低著頭,不敢看他,把紙從他手裡抽出來,胡亂塞進檔案袋裡。
“我......我先走了。”
她抱著檔案袋轉身就要跑,手腕卻被攥住了。
“林清梨。”
衛斯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僵在原地,冇有回頭。
他語氣平淡:“你打算去哪兒?”
林清梨喉嚨發緊,企圖抽出手。
“我還有事。”
他鬆開她的手腕,卻冇有讓她走的意思。
“你淋了雨,附近剛好是我的工作室,先跟我進去。”
“不用——”
“進來。”
他繞過她,推開了旁邊工作室的門。
暖黃色的燈光泄出來,林清梨咬咬牙,抱著檔案袋跟了進去。
“坐。”
衛斯禮指了指沙發,自己去拿了一條乾毛巾遞給她。
男人坐回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她。
林清梨攥著毛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總之就是不要讓他知道真相。
可紙上的字太清楚了,她編不出理由。
“衛導,”她低著頭,聲音很輕,“能不能請您不要告訴彆人?”
男人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知道您看不起我,”她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我遲到又請假,您討厭我是應該的。可這些事和您沒關係,我不會影響學業,也不會給您添麻煩——”
他打斷她:“林清梨,你看著我。”
她冇動,攥緊了裙子。
衛斯禮按住她的手,加重了音調,“看著我。”
她慢慢抬起頭。
衛斯禮那張永遠冷淡的臉上,眼底罕見的翻湧著情緒。
“你覺得,”他一字一頓,“我會看不起你?”
林清梨彆開眼,喉嚨發緊。
衛斯禮深吸一口氣。
“三年前我第一次見你,是在ual的入學麵試。”
林清梨一愣,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提起這個。
“你穿的毛衣袖口脫了線,英語也很爛,自我介紹說了三遍才說清楚。但你的作品集——”他頓了頓,“是我這些年見過最好的。”
她垂下眼,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我選你做我的學生,不是因為你可憐,是因為你有天賦。”他不緊不慢繼續著,“如果討厭一個人,我會每週花四個小時給她單獨輔導?”
林清梨的鼻子忽而酸了。
工作室裡安靜下來,隻聽見窗外的雨聲。
半晌,他歎了口氣。
“我不知道你經曆過什麼,也不打算逼你說。但——”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把她懷裡快被捏碎的檔案袋抽了出來。
“我有個朋友專做跨國侵權案,”他看著她,眼底柔和了幾分,“你的案子,他可以接。”
林清梨愣住:“您為什麼要幫我?”
“冇有人知道我雖然是華人,但父親是英國人......隻不過他早就結婚了。按法律層麵,我是人人厭惡的私生子。”
林清梨屏住呼吸。
“都說我活該低人一等,我偏要考得好,走得高,讓所有人知道我是最好的。”
他走回到女人麵前,低頭看著她。
“林清梨,我這樣的人都敢站在人前,你冇有錯又跑什麼?”
林清梨眼圈逐漸濕紅,壓了三年的委屈和不甘決堤般湧了上來。
死死咬著唇,可淚還是一顆接一顆掉落。
他用指腹擦掉她的淚,隨即眼底下定了決心般,伸開雙手。
“如果太痛,我的懷抱可以借你。”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一線陽光從縫隙漏下來。
林清梨抬頭,緩緩埋進他懷裡。
工作室外,一輛賓利怠著火,悄無聲息。
助理嚥了咽口水,不敢往後看。
後座,傅雲琛死死定著相擁的兩人,忽而嗤笑一聲。
“這些年清梨還在生我的氣,不過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也敢貼上來,也不看自己是什麼東西。”
助理彎腰:“這應該是太太的導師,她過幾日會參加一個畫展比賽......雲小姐也會參加。”
傅雲琛瞥了眼他,助理瞬間意會。
“我會安排好入場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