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九月。
番禾的秋陽漸升漸高,董灼率使團在營中靜待三日,終是盼來遠方煙塵。
大道盡頭,一隊輕騎踏塵而來,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輝,馬蹄聲密集如鼓。
“末將力普勤,率輕騎一千,攜七日補給,奉命趕到!”力普勤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王德隆見力普勤一身玄色騎軍甲,額間薄汗未乾,下頜線條綳得死緊。身後輕騎將士列隊肅立,竟無一人交頭接耳。
董灼上前扶起王德隆,目光掃過佇列,頷首道。
“來得及時。”
隨即轉向身側。
“這位便是中軍指揮使王德隆。此番番禾秋收防務,你二人同心協力,防備蕃部劫糧。補給營隨後便到,你先率輕騎熟悉地形,協助王將軍守備番禾。”
“末將遵命!”力普勤與王德隆對視一眼,雙雙抱拳。
董灼當即寫手令遣快馬發往甘州,命後方按期補給,保障力普勤所部千騎糧草無斷。
寫罷擱筆,又叮囑道:“你二人同心守備番禾,和睦共事。力普勤,麾下騎軍恪守河西軍規,憑軍紀訓練之利,遇劫掠秋糧之賊,盡數清剿。”
王德隆抱拳道:“節帥放心,末將管糧草、力指揮使戰守,必保番禾秋收不失。”
力普勤亦道:“末將省得。隻是有一事。千騎入營,馬料草場可寬裕?”
王德隆想了想,答道:“番禾南邊草場尚有空地,夠你部馬匹用度。回頭我讓人劃出來。”
力普勤點了點頭:“那便妥了。”
王德隆見力普勤所部軍容肅整,心中愈發安定,笑道:“力指揮使一路辛苦,喝碗水再走不遲。”
力普勤正要答話,董灼已撥轉馬頭:“不必了。番禾防務按令執行,後續自有統籌。”
諸事交代妥當,使團拔營啟程。
走出數裡,一名牙軍策馬靠過來,低聲問:“節帥,涼州那邊事先沒派人通傳?就這麼直接進去?”
董灼隻說了句:“直接去。”
那牙軍便不再問,退回佇列。
沿途董灼向左右解釋:“唐朝沿漢製,涼州州城本就有姑臧、武威兩名,昔日曾設武威節度使,歸義軍時期沿用至今,三者實則同為一地。”
眾將頷首。
有牙軍問:“節帥,入城後依何章程?”
董灼答:“依我指令行事即可。”
另一名牙軍插嘴道:“若無人迎接呢?”
董灼看了他一眼:“那便無人迎接。”
那牙軍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漸行漸近,那座僅餘一人多高夯基土坯的城池便映入眼簾。
董灼勒住馬韁,側頭對身旁的思芳道:“你帶半數人手留在城外看護使團,我率餘下人進城,正好鬧他一場,看看這姑臧城究竟是誰的天下。”
思芳聞言一怔:“兄長?”
“玩笑罷了。”董灼擺手,“你隨我進城便是。”
思芳遲疑了一下,低聲問:“那留多少人在城外?”
董灼道:“留五十人足矣。看好輜重車輛便是。”
思芳點了點頭,轉身去點人。
董灼又吩咐一句:“入城整肅隊形,勿擾城中民眾。”
大隊人馬駛入姑臧城,城門處並無守衛,隻有一堵坍了半邊的土牆,牆根下靠著幾個閑人,瞥了眼使團的旌旗甲冑,便移開目光。
一名牙軍湊到董灼身邊,壓低聲音:“節帥,這城門連個守卒都沒有,倒像是誰都能進。”
董灼沒接話,隻掃了那土牆一眼,便進了城。
城內更是雜亂無章。
回鶻部眾聚在街角烤著牛羊肉,吐蕃殘部挎著彎刀往來遊盪,嗢末族人三三兩兩蹲在牆根閑聊,各族人各佔一隅,互不乾涉。
誰也不曾指望那一人多高的夯基土坯能抵禦外敵,自然也無人將這支突然闖入的使團放在心上。
使團隊伍從街心穿過,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細細的塵土。
街邊一個回鶻老者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翻烤架上的肉串。幾個吐蕃人靠在牆邊,手裏攥著酒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目光從使團身上滑過去,像看一隊過路的商隊。
董灼騎在馬上,眉頭漸漸蹙起。
進城不過半裡,竟無一人前來接待,連個引路的人都沒有。
牙軍低聲道:“節帥持節入城,竟無一人迎候。”
董灼道:“無規矩之地,便立規矩。”
另一名牙軍問:“節帥,咱們往哪邊走?”
“去涼州府衙安頓。”董灼沉聲下令。
話音剛落,一名牙軍從前方匆匆策馬回報:“節帥,前方涼州府衙被人佔了,門口還守著不少兵士,看裝束像是吐蕃殘部的人。”
董灼勒住馬韁:“多少人?”
“約莫三四十人,門口坐著十幾個,裏頭還有人聲。看架勢,佔了有些時日了。”
另一名牙軍追問:“可曾亮明身份?”
那探路的牙軍搖頭:“還不曾。遠遠看了一眼便趕回來報信。”
董灼沉吟片刻,還未開口,又一名牙軍從側邊趕上來:“節帥,屬下往旁邊巷子裏探了探,府衙左右兩條街都是吐蕃人紮堆的地方,看樣子那一片是他們說了算。”
先前的牙軍續報:“對方守兵攔阻,不許我等靠近。”
董灼眼底寒光一閃,勒住馬韁:“轟出去。”
身後牙軍齊聲應諾,甲冑碰撞之聲震得周遭喧鬧瞬間停滯。
姑臧城的秋空驟然亮起一道流光,河西軍特有的煙花扶搖直上,在雲層下炸開一團絢爛的銀花——這是牙軍遇阻的訊號,尖銳而急促。
不等身旁牙軍校尉躬身請示,董灼指尖一抬,隻吐出一個字:“去!”
話音未落,早已蓄勢待發的騎兵當即催馬向前,馬蹄踏在夯土街道上,震得塵土飛揚;步兵緊隨其後,列隊如牆,甲冑碰撞之聲鏗鏘作響。一名校尉回身請示:“節帥,留五十人護您周全?”
“不必!全部跟上!”董灼翻身上馬,橫刀按在腰間,語氣不容置喙。他倒要看看,是誰敢在姑臧城阻攔河西軍的腳步。
趕到涼州府衙前時,場麵已然熱鬧起來。隻見自己的牙軍與另一隊人馬扭作一團,卻出奇地剋製——要麼赤手空拳角力,要麼隻用刀鞘、棍棒互擊,雙方都披著重甲,這般打鬥落在身上,無非是“砰砰”作響,看著聲勢浩大,實則並未傷及根本,更無一人殞命。
董灼勒馬駐足,目光落在對方陣中。隻見一名大將壓陣而立,身著全套銀麵銀盔銀甲,甲冑樣式奇特,高頭處綴著蓬鬆白毛,兩肩翹起尖角,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光。
府衙大街前,一桿綉著白毛紋飾的大旗赫然矗立,獵獵作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董灼正暗自思量這甲冑與大旗的來歷,陣前的打鬥已然停了。
或許是見河西軍援軍趕到,或許是本就無意死戰,對方兵士緩緩退讓,竟直接讓出了府衙半部,顯然是默許他們入住。
董灼翻身下馬,大步踏入府衙,牙軍眾將校緊隨其後,圍攏在議事廳內。
此刻全然不顧節度使的體麵,董灼握著橫刀刀鞘,一下接一下重重敲擊地麵,發出“咚咚”悶響,臉上滿是懊惱之色。
“看看!看看你們!”董灼恨鐵不成鋼,“打了半天,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轉而又拍著自己的額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我居然也認不得這甲冑旗幟!我這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啊!”
董灼猛地抬頭,目光掃過眾將:“有誰見過那銀盔銀甲銀麵、高頭帶毛、兩肩翹角的甲冑樣式?”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眾將麵麵相覷,皆搖頭表示未曾見過。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將領起身拱手——正是瓜州李家小郎君,河西牙軍小隊隊正李孟。
董灼眼睛一亮,連忙問道:“你認識?”
“回節帥,不認識甲冑樣式。”
李孟如實答道:“不過下午安頓後,我用一個胡餅從百姓口中打探到,對方那桿大旗,名為贊蒙大纛。”
“贊蒙大纛?”
董灼先是一愣,隨即嘿嘿一笑:
“吐蕃國主稱讚普,國主之妻稱讚蒙。這贊蒙雖是王後,卻可領軍作戰,她的大纛便是贊蒙大纛。”
董灼笑道:“諸君可記得班超故事?昔日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憑一己之力震懾西域。”
眾牙軍聞言,皆跟著嘿嘿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