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九月。
“笑個屁!這次咱們是匈奴,這都被請君入甕了!準備戰鬥!”
董灼話音剛落,鼻尖便嗅到一絲焦糊。
不對勁。
念頭剛起,數十隻火把已越過院牆,呼呼砸進院落,落在柴草堆與廊柱上,瞬間燃起火光。
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東側院牆被人從外合力推倒,塵土飛揚中,一隊身著玄鐵皮甲的甲士手持刀槍湧入。
“曹老二!整隊!”董灼一把抄起身旁桌案上的橫刀,身形彈射而出,“思芳!看護眾軍!”
橫刀出鞘。
一股沉猛的力道自體內奔湧至刀身。他說不清這是什麼——隻知身上多了這股怪力,如臂使指,遇強則強。那年重傷之後,體內便多了這股力道,平日不顯,一旦運勁便自丹田湧出,沿經脈奔流,灌入四肢百骸。他曾問過身邊一眾江湖人物,沒人說得清;也曾翻過幾本殘破的武經,隻找到些含糊其辭的說法。後來便不再問了,隻當是老天爺賞的吃飯本事。
迎麵衝來的第一名甲士剛揚起長刀,董灼一刀劈中對方胸口。甲冑未破,那人卻悶哼一聲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撞在殘牆上,沒了聲息。
刀鋒觸體的瞬間,那股力道先於刀刃透入甲冑,隔著鐵皮便震碎了內裡的筋骨。
明明刀沒砍進去,人卻倒了。
後續甲士悍不畏死,輪番上前。董灼輾轉騰挪,橫刀揮舞間,一道道勁風裹著力道掃出,甲士們紛紛倒地,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他一刀橫斬,逼退三人,順勢回身,刀背磕飛一支冷箭。箭矢斜飛出去,釘在廊柱上,箭尾猶自震顫。
另一側,曹良才從腰間摸出骨哨,嗚嗚的哨聲尖銳刺耳,穿透了廝殺聲與火光劈啪聲。
片刻後,府衙各處便響起十數聲回應的骨哨,分散在各處的牙軍將士聞聲而動,頂著煙火與亂箭迅速集結。
有人衣裳燒了半邊,就地一滾壓滅火苗,爬起來繼續列隊;有人肩上插著箭,咬牙折斷了箭桿,攥著刀柄不鬆手。
董灼廝殺間餘光掃過院牆缺口——幾名崗哨值守的軍士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箭矢,已然沒救。
董灼心頭一沉,愈發不敢遠離核心院落,隻死死守住通往議事廳的要道。
橫刀在他手中越使越順,那股力道奔湧不息,彷彿無窮無盡。
四名甲士並肩衝來,他矮身掃出一刀,力道透地而出,夯土地麵炸開一道裂紋,當先兩人腳下一軟栽倒在地,後麵兩人收勢不住絆上來,疊成一團。
董灼抬腳踩住最上麵那人的背脊,刀尖插入他後頸,一腳踹開,又迎向下一波。
“殺出去!往大街沖!”曹良才揮刀砍倒一名逼近的甲士,高聲嘶吼。
牙軍將士齊齊應和,結成鋒矢陣,硬生生推倒另一側院牆,踏著殘磚斷瓦沖入大街。
曹良才站在鋒尖上,左刀右盾,盾麵上釘著三支箭,刀口捲了邊,仍劈得虎虎生風。
他身後一名年輕牙軍腳步踉蹌,腿上被砍了一刀,血順著脛甲往下淌,卻不吭聲,拄著刀一瘸一拐地跟著跑。
大街上早已佈滿敵軍,火把連成一片。不是十個人二十個人,是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少說也有兩三百,將府衙正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街兩旁的屋頂上也站著人,弓弦拉滿,箭尖朝下指著街心。
更遠處,還有火把在移動,源源不斷地往這邊匯來。
思芳見大隊敵軍蜂擁而來,牙關一咬,提劍縱身躍出陣前,劍光如練,直刺為首一人咽喉。
她劍法靈動狠辣,一劍刺出,不等對方格擋便已變招,劍尖劃出一道弧線,削向另一人手腕。
眨眼間便逼退了數名甲士,為牙軍陣型展開爭取了時機。
可思芳畢竟隻有十七歲,空有修為,哪見過什麼是血肉相搏,幾招猛攻之後氣息便心下一慌,退後一步換氣,袖口被一柄刀鋒擦過,割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麵的棉襯。
那銀甲大將立在火光深處,見董灼與思芳驍勇異常,當即抬手示意。
一名身著褐甲、麵容英挺的女驍將應聲而出,手持長刀,催步上前,攔住思芳的去路。
兩女瞬間交上手,刀光劍影交織,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女驍將刀法沉穩,力大勢沉,每一刀劈下都帶著呼嘯風聲;思芳則以快打慢,劍走輕靈,專攻對方刀勢轉換間的空隙。
兩人交手十餘合,竟是不相上下。
銀甲大將則身形一晃,手中大槍一抖,槍尖直指董灼後心。
這一槍來得又急又狠,槍尖破空之聲尖厲刺耳,分明是蓄勢已久的一擊。
董灼聽得身後勁風襲來,旋身橫刀格擋。
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兩人甫一交手,董灼便察覺對方力道雖足,卻遠不如自己體內這股怪力沉猛。
他心中生出不耐。
這般對手,也配設局圍殺自己?
他存了速戰速決的心思,手腕一翻,周身力道盡數灌入刀身,猛地發力彈開對方大槍。
大槍被崩得高高揚起,銀甲大將中門大開。
董灼順勢欺身而上,橫刀貼著對方銀甲斜劈而下。
嗤啦一聲,刀鋒雖未劃破甲冑,那股凝練的力道卻透過銀甲滲了進去,直擊對方臟腑。
這力道也怪,未能破甲,人已重傷。
銀甲大將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竟未倒下。
董灼眉頭一皺,這人身板倒是硬朗。
他不給對方喘息之機,又是連環三刀,刀刀劈在同一處甲冑之上,力道層層疊壓,一道比一道重。
第一刀,銀甲大將退了半步;第二刀,他口中溢位鮮血;第三刀劈下時,那人終於支撐不住,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大槍脫手落地,噹啷一聲響。
此時思芳正與女驍將纏鬥得難解難分,額間已滲出細汗,鬢角貼在臉頰上。
董灼左腳猛地蹬地,身形如離弦之箭般閃身沖至近前。那女驍將見主將已倒,心神大亂,刀法露出破綻。
董灼不等她反應,一腳踹在她胸口。這一腳用了七分力,女驍將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數丈遠,撞在街邊的土坯牆上,牆皮簌簌落下一片,她掙紮了一下,沒能起來。
董灼回身,殺散幾名試圖上前救護的甲士。
一刀橫掃逼退三人,反手刀背磕飛一柄劈來的彎刀,順勢抬膝頂翻最後一個。
他俯身一把揪住銀甲大將的領口,將這身形魁梧的漢子硬生生舉過頭頂。
銀甲大將昏迷不醒,四肢垂落,甲冑上的白毛沾了血,一綹一綹地耷拉著。
董灼橫刀直指對麵蜂擁而來的敵軍,聲如洪鐘:
“退!”
隻一個字。
對麵的喧嘩聲忽然低了下去。
前排的甲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有人手中的刀垂下來,有人往後挪了半步。
屋頂上的弓箭手也猶豫了,弓弦繃著,箭尖瞄著,卻沒人敢放。
“退!”
又一聲。
董灼舉著那銀甲大將往前邁了一步。
前排敵軍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不是潰退,是那種被人掐住喉嚨的、不由自主的退縮。
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齊刷刷地往後挪了兩步。
“誰敢再前一步,我便斬了他!”
聲如洪鐘,壓過了滿街的火光與刀兵。
府衙門前的空地上,火把劈啪作響,卻再無人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