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30章

大唐天復二年三月。

同州至京兆的筆直官道之上，煙塵滾滾，遮蔽春日天光。

朱溫號稱十萬勤王義師，大軍拔營西進，甲戈連綿，朝著京兆長安穩步壓來。

大軍中軍最醒目處，一麵大赤纛高高懸起，赤紅旗麵獵獵翻卷，旗身綉著整條赤蛇紋樣，長風呼嘯，旗聲貫透整列軍陣。

汴軍陣列排布規整，步卒持戈列於前，騎軍束甲隨於後，層層疊疊秩序井然。

百裡輜重牛車首尾相接，糧箱、甲仗、箭矢、攻城器械盡數捆載整齊，隨軍號角定時起落，沉厚聲響震得沿路地皮微微顫震。

官道兩側擠滿圍觀鄉紳百姓，人流邊緣，立著六名身形精悍、氣度沉穩的漢子。

幾人微微錯開半步，肩頭輕靠，壓著嗓子低聲閑聊。

“快看那麵大旗，紅彤彤一張，綉條大蛇招搖過市。”

“聽說他少年在碭山劉崇家做長工，劉老太婆撞見他睡熟化作赤蛇，旁人私下都喚他赤蛇郎君。”

“你懂個屁！都是手下酸腐文人拍馬討賞，拿村婦閑話硬湊火德天命的說辭。”

“這老賊認不得幾個字，半點不懂典章，旁人說兩句祥瑞，他便當真。”

“漢高祖隻稱赤帝之子，白蛇不過是舊朝氣運象徵，哪會將自身比作陰蛇？蛇本貪噬陰毒，偏他不知避諱。”

“聖駕尚在，大唐未傾，這般粗鄙之人手握號稱十萬甲兵直逼帝都，實在荒唐。”

一人掃過放任百姓駐足的守兵，輕聲開口：

“動身之前，我還以為潛入要多費手腳。”

“他舉著勤王名頭，不敢以窺軍為由驅趕沿路百姓。”

“既要勤王，總得演一套簞食壺漿的戲碼撐門麵。”

幾人盡數收聲，目光散開，不動聲色掃視整條行軍長陣，默記陣列排布、輜重多寡、兵卒往來路線。

路旁百姓竊竊私語。

“汴軍看著體麵，行事卻分兩套規矩。”

“華陰、藍田開門獻糧，朱溫當場賞絹賜酒，還當眾責罰私取民物的兵卒。”

“體麵隻做在大道人多處，西邊村落閉門自保，昨夜便遭劫掠，青壯強征，鄉老盡數斬殺。”

“順者賞，逆者誅，承襲黃巢、秦宗權的殺伐路子，唯獨不肯以人為糧。”

巡路騎兵策馬掠過，圍觀百姓瞬間噤聲。

大軍沿路敞開募兵，收納流民鄉勇，來者不拒。

六名漢子上前排隊投軍。

同期應徵者多是饑民農夫，身形孱弱，大半目不識丁。

唯獨六人站姿挺拔，應答利落，能提筆登記名冊。

帶隊隊將嚼著乾糧，斜眼打量幾人。

“你們幾個識字利落，跟著我便是。”

“少打聽中軍瑣事，安分值守。”

“上至氏叔琮、朱友寧，下到我們隊將，人人都要攢自己的心腹部曲。”

“你們歸我麾下，餉銀犒賞由我親手分發。”

隊將當即提拔六人為外圍火長，各統十人小隊，隻負責外圍巡哨、清點糧草、看管灶火，不得靠近中軍大帳與高層軍令。

六人借火長分內差事，默默勘算全軍虛實。

清點片區炊灶反推戰兵人數，丈量糧囤、記錄運糧車次覈算存糧續航，統計軍械存量，默記營盤佈防間距與輪值時辰。

以小見大，僅憑一雙肉眼、兩條腿腳，便將這支號稱十萬大軍的內裡虛實，摸查得通透徹底。

沿路往來奔走的汴軍小卒，私下隨口議論戰局排布。

“如今這佈置穩得很。”

“氏叔琮領兵駐守同州、潼關、蒲阪渡，死死鎖死黃河渡口，防著河西、河東兵馬抄咱們後路。”

“朱友寧領偏師四散開來，掃蕩京畿諸縣，清剿岐鎮殘部，收撫各處堡寨。”

“大帥親率主力壓向長安城南，三麵合圍，半點破綻不留。”

大軍抵近長安城郊，城南官道駛來長長一隊勞軍車馬。

崔胤不肯親身踏入汴軍大營，隻遣六品中書屬官充正使，戶部倉曹掌賬冊，禮部贊禮專司儀軌，內侍二人隨行，數十輛牛車滿載絹帛、牛羊、醇酒。

隊伍行至距大營三裡處便原地停駐，正使抬手攔下眾人。

“先遣小吏持手帖入營通報，靜候傳召，不可擅闖營壘。”

小吏策馬奔至營門，往返一趟耗費近一個時辰，營內傳令方纔準許使團入內。

車馬輜重全數留在營外空地，一眾官吏徒步步入轅門。

禮部贊禮上前一步，高聲誦念慰勞文書，通篇鋪陳溢美之詞，稱頌朱溫舉義勤王、遠赴關中安定社稷，一字一句拖長聲調，足足半刻方纔讀完。

文書宣讀完畢，戶部倉曹引汴軍倉官逐項交割物資。

倉曹俯身清點車上牲畜絹匹，逐件報數，伸手示意對方落筆畫押。

“百二十頭牛，三百整羊，絹一千二百匹，清酒百五十壇，煩勞逐項核對，一一登冊。”

兩邊官吏來回翻檢賬冊，反覆比對數目，有意放慢手腳，交割流程耗去近兩個時辰。

待物資清點完畢，正使移步至朱溫身側，低聲開口。

“如今京畿流民四散，各處村鎮人心惶惶。若大軍即刻西進鳳翔，百姓無處安身，天下藩鎮難免非議令公隻顧征伐，不顧生民。”

“不如暫駐長安近郊數月，安撫流亡、整頓州縣，待境內安定，再整兵西行，方顯勤王愛民本心。”

朱溫端坐帥位，指尖輕叩案幾，麵上笑意不減，隻淡淡應下，並未鬆口暫緩行軍。

一旁隨行戶部吏湊到贊禮身側，壓低聲音。

“相公交代，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帳內說辭、交割細核、營外候召，樁樁件件都是為緩兵。”

長安城內人心潰散。

城頭守軍遙望城外百裡連營，神色惶惶。南衙百官緘默無言，坊間商戶閉門落鎖，昔日帝都繁華蕩然無存，大唐中樞已成藩鎮博弈棋盤。

延州，河西行營帥帳。

燭火之下，帥案攤開一份無署名密劄。

紙上無半句評述，隻有密密麻麻的丈量數字：炊灶總數、糧囤尺寸、運糧頻次、營盤間距。

皆是六名潛伏汴軍外圍、對外自稱關中豪傑的河西內直司外勤，日復一日實地勘算得來的完整軍情。

董灼指尖緩緩撫過紙麵密密麻麻的記錄，朱溫合圍長安、扼守黃河、肅清京畿的全盤算計，盡數落入眼底。

他揚聲傳令。

“河西二十一州，全力安頓春耕，囤積糧草軍械，全域備戰。”

“河西左右兩軍即刻拔營，向涇原集結待命。”

傳令兵持令快步出帳，快馬分赴各州各營。

董灼抬手將密劄細細摺好，收入袖中。

他抬步走出帥帳，立於階前，目光沉沉望向西南關中方向，靜靜臨風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