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31章

大唐天復二年四月。

長安長亭，汴軍甲士沿街列陣。

崔胤率文武百官躬身垂立，無一人敢肆意抬頭。

崔胤上前半步，腰背壓得極低：“大王肅清宦黨，掃平宮亂。長安人心惶惶，百業待穩，還請大王留鎮長安，主持朝局。”

朱溫穩坐馬上，居高臨下掃過一眾文官。

“留鎮長安？一座空城，有什麼好守的。我要去鳳翔迎駕，沒空陪你們虛耗！”

裴樞眉頭緊鎖，硬著頭皮跨出半步，拱手道：“大王，帝都乃天下根本，不可無重臣鎮守。棄都西行，恐引天下諸侯非議。”

朱溫抬手直接打斷。

“非議？”

“亂世之中，刀槍就是道理。你們這群手無寸鐵的文人，嘴巴再利，擋得住誰的兵馬？明日拂曉，全軍西進。誰再敢多言阻攔，軍**處。”

滿朝百官噤聲。

入夜，皇城大殿燈火通明。汴軍士卒持刀守在殿門，數十戶世家、百官女眷被傳召入殿，立在席間。案上酒肉狼藉，殿內隻剩士卒走動的聲響。

一名年輕官眷攥著衣袖，上前躬身懇求：“大王，家中幼童無人照料，求您開恩，放我等歸府。”

朱溫麵色驟冷，分毫沒有半分緩和，厲聲吩咐左右親衛。

“此人不識進退，拖下去，扒乾淨扔出門外，交由城外營中將士。”

軍士立刻上前架住這名女子，拖拽出殿。殿內餘下一眾女眷目睹此番處置，人人渾身發顫，再無一人敢開口求情，滿堂死寂無聲。

次日破曉，號角響徹城外大營。四萬汴軍拔營，甲仗連綿數裡，棄長安空城，全速向西奔赴鳳翔。

長安內直司據點即刻放飛信鴿。密卷穿山越穀，晝夜不停，直至次日清晨，方纔落至膚施節度使官衙。

膚施官衙內，信使快步入內，雙手呈上鴿傳密卷。

董灼拆開紙卷，掃完幾行字跡，將紙卷拍在案台。

雲陽立在輿圖旁，視線落於長安、鳳翔一線：“信鴿延誤一日，朱溫主力已然西進百餘裡。你先前溫水磨藩鎮、穩步分化關中的佈局，徹底行不通了。”

董灼指著輿圖上長安到鳳翔的路線，開口：

“昔日高祖入鹹陽，坐擁帝都珍寶、宮闕佳麗，尚且流連數日、遲疑進退。朱溫入長安，手握百官朝堂、京畿重地，爽了一夜直接棄城西進。不在乎帝都基業，一心隻想掌控天子，不給我半點緩衝周旋的機會。”

董灼端坐案前，不待動身，先接連下發全套軍令。

“即刻下令，整座河西行營、幕府官吏、糧草輜重、文書卷宗，遷徙洛交。”

“分多路快馬，全域傳遞總動員令。各州縣屯兵歸營，鄉兵收攏整備，糧草向前線轉運，軍械工坊晝夜趕造甲冑兵刃，全境進入臨戰姿態。”

“調牙軍、前軍壓抵邠寧邊境，步步推進施壓。河西左右軍進駐蕭關要道。”

思芳頷首應聲：“我即刻分派騎手，分道遞送軍令，絕不延誤。”

董灼望著河東方向，沉聲再令：“遣專職使者渡河入晉，麵見李克用。書信言辭盡依朝堂大義，無需私語交易。”

“朱溫目無君父、輕辱朝堂、棄都逼駕，乃是傾覆李唐社稷的逆賊。如今汴軍西進，關中傾覆在即。我河西起兵，獨擋逆賊主力，將其牽製關內，使其無暇東顧、不能肆虐中原。河東、河西唇齒相連，當共舉義旗、同討叛臣，合力護持大唐社稷，切勿坐觀遷延。速請晉王早定決斷，三日之內複信。”

思芳記下言辭，即刻安排使者渡河。

諸事排程完畢，董灼才定下出行安排。

此番大軍南下入關中，靜難、涇原兩道藩鎮橫亙路途兩側，張璉依附李茂貞，態度搖擺不定，若是放任其左右牽製，前路處處受製。因此此行不能徑直南下洛交，要專程西行去往崆峒山，單獨與涇原方麵傳話，穩住這一路阻礙，免除行軍後顧之憂。

“你我帶親衛輕騎先行，先往崆峒山一趟，幕府大隊在後緩行跟進，無需加急，待涇原事宜落定，再直奔洛交。”

一行人輕騎駛出膚施，沿路疾馳。

數路快馬分道疾馳，其中一路直奔邠寧靜難軍節度府。

河西使者獨身入大堂，不揖不拜，站姿挺拔。

“節度，長安亂象，天下盡知。朱溫入主帝都，肆意擄掠百官世家女眷，視士族體麵、朝堂禮法如無物。”

“你若開城降梁，汴軍入駐之日，便是你失權破家之時。你的兵權會被拆分，部曲會被調離，你的家眷，必會遭朱溫折辱欺淩。”

李繼徽端坐主位，眉頭緊鎖：“朱溫貴為當朝一字梁王，怎會行此卑劣無道之事？”

使者直視李繼徽，甩出董灼的最終通牒。

“節度不必自欺欺人，也不必心存僥倖。我今日前來，不止告知你朱溫之禍，更是傳河西大帥軍令。”

“你可以不降梁，但你絕不能再搖擺中立、坐觀成敗。”

“如今梁、岐死鬥，河西全線攤牌清關，關中無中立苟活之地。”

“大帥給你的時限有限，必須儘快拿出決斷，不可一味拖延觀望。”

“你若繼續虛與委蛇、遷延不決，根本不必等候朱溫大軍壓境。”

“河西兵馬會先行出動，踏平邠寧全境，時限一到，絕不姑息！”

“是借河西屏障保全藩鎮闔府老小，還是坐待兩方兵禍碾碎轄地，隻在你今日一念之間。”

李繼徽渾身一僵，端坐原地，指尖攥緊扶手，半晌無言。

使者辭別離去，並未立刻出境，暗中另有密人滯留邠寧城內。

河西與邠寧邊境互通商貿已有數年，商隊往來不絕，兩邊鄉民時常互通訊息，河西均分田地、減免重役、工坊興旺的光景，邠寧百姓早有耳聞。

內直司外勤數十人散入各村集市、市井街巷，與人閑談之時，隻娓娓道來河西全境境況，講明此番董灼出兵隻為製衡朱溫、護佑關中百姓，隻要邠寧依附河西，全境便能同享輕賦安居的日子，不必夾在梁、岐之間飽受兵禍拉扯。

閑話一傳十十傳百，邊境鄉民心中生出期盼，陸續結伴奔赴節度府請願。

與此同時，一名喬扮商客的密使尋機會單獨拜見劉氏。

屋內四下無人，密使將一箱金銀置於堂側，又取出數樣河西產出的稀罕物件：細白精鹽、潤膚皂膏、透亮琉璃鏡，盡數奉上。

“夫人明鑒，朱溫心性暴虐，一旦入主邠寧，藩鎮權貴家眷從無善終。大帥不願刀兵傷及無辜，若是節度願意歸心，往後闔府安穩，河西各樣物產、民生好物，府中可常年取用。”

“節度遇事遲疑，唯獨夫人之言能入他耳中，還望夫人權衡闔家安危，多多規勸。”

劉氏望著箱中金銀與從未見過的新奇器物，心中本就懼怕朱溫，這番說辭更是加重心底憂懼，片刻後便急步趕往大堂，當麵質問李繼徽。

劉氏快步闖入大堂，麵色通紅。

“外頭百姓堵滿節度府大門，人人都念河西安穩太平！”

“朱溫殘暴無度，一旦入城，我身為節度正妻，隻會被當作玩物肆意糟蹋！”

她盯著沉默不語的李繼徽，語聲尖銳：“你手握一鎮兵權，坐鎮邠寧一方，遇事隻會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連妻兒闔家安危都不敢決斷、無力保全，算什麼大丈夫！再猶豫觀望，全家覆滅就在眼前！”

李繼徽抬眼看向劉氏，麵色愁苦。

“我何嘗不知朱溫歹毒，闔府老小處境兇險。可我自幼被岐王收養，賜我李氏姓氏，舉薦我坐鎮邠寧，若無他當年提攜，我不過一介無名武夫，何來今日一方藩鎮。義父此刻困守鳳翔，我若是轉頭依附河西，便是背主叛親，天下藩鎮都會恥笑我忘恩負義。”

劉氏冷笑一聲：“恩情再好，抵不過屠刀加身。真等汴軍入城，你我、孩兒盡數遭辱喪命，到那時，再講情義還有何用？李茂貞自顧不暇，他連自己一城軍民都護不住，哪裏還能分心力保全邠寧？”

李繼徽垂首不語，左右兩難，再無半句辯駁。

節度府門外，數百鄉民聚集不散，喧嘩聲此起彼伏，層層疊疊堵死府門。

一名老農揚聲高喊：“河西免稅輕役，年年無戰！我們憑什麼年年被征丁、年年遭兵禍！”

旁側百姓接連附和，人聲鼎沸。

“別跟著梁岐瞎折騰了！學河西守土安民，給百姓一條活路！”

守門兵卒持械佇立兩側，不敢驅趕、不敢鎮壓，隻能眼睜睜看著民聲洶洶，倒逼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