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復二年二月
早春的潼關古道寒風未歇,關外煙塵連綿數十裡。
潼關雄關大門徹底敞開,天險壁壘形同虛設。
朱全忠著甲按轡行在中軍之首,身前大赤纛迎風鋪開,赤色旗麵上織著赤蛇圖樣,旗身被冷風扯得嘩嘩作響。
身後甲兵鋪山蓋野,輜重車馬首尾不絕,大隊宣武軍穩步踏入關中。
道旁,鎮國軍節度使韓建攜華州文武躬身等候。先前朱友寧自商於武關奔襲藍田,直壓華州城下,韓建稍稍抵抗便即歸順,此刻姿態恭謹至極。
韓建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大王首舉義旗勤王,掃清關隘,有再造社稷之功,天下藩鎮誰能比得?”
朱溫抬手,戴著皮手套的手掌落下去,蹭過韓建肩頭。他視線越過人頂,落向關內縱深。
“你守華州多年,穩撫地方,本就無錯。先前閉城自守,也是分內之舉。”朱溫收回手,“如今聖駕被困鳳翔,岐鎮作亂,你我一同舉兵救駕。關中安定之後,朝廷不會虧了你。”
韓建低頭退至一旁,冷汗浸透了重衣。
朱溫轉頭看向朱友寧:“你部不用等中軍大隊。即刻西進長安,入城穩住城防、坊市、宮府。長安稍定,立刻整軍北上,直打鳳翔。”
朱友寧拱手:“遵命。”
先鋒兵馬即刻拔營啟程,滾滾向西,直指京師。
朱溫側過身,看向身側披重甲的氏叔琮。
氏叔琮跨步上前,甲葉摩擦發出連片聲響。
“撥四萬步騎歸你統轄。”朱溫抬手,指尖點向東側輿圖方位,“主力屯駐同州,分兵扼守潼關關隘、蒲阪渡渡口兩處要道。”
氏叔琮垂首:“末將明白。”
“河東李克用、河西董灼皆在北岸虎視,河中王珂首鼠兩端。”朱溫目光微沉,“蒲阪渡是跨河要道,潼關是出關門戶,兩處但凡有一處失守,關內大軍退路盡數斷絕。”
“無事不必主動挑釁對岸各部,隻需牢牢卡死渡口、關隘通路,晝夜輪巡哨探,嚴防敵軍南下突襲。”朱溫頓了頓,“但凡北岸有大規模兵馬調動、渡河輜重集結,不必請命,直接封鎖河道,列陣阻截。”
氏叔琮抱拳:“末將定守住後路,不讓一兵一卒越關渡河乾擾大王前方戰事。”
“即刻分兵移營,今日之內進駐同州佈防。”
氏叔琮領令轉身,回身排程四萬後備兵馬向東開拔,沿路分遣小隊奔赴潼關、蒲阪渡布卡設防。
……
長安,南衙政事堂。
堂內門窗緊閉,四下死寂。案上茶水早已涼透。
崔胤雙手重重拍在案麵,掌心骨節撞得發麻,一聲悶響震得案上文卷顫動。
他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自己臉上。
脆響在空堂裡炸開。嘴角血絲漫開,半邊麵頰瞬時泛紅。崔胤不擦、不躲,死死盯著案上舊檄底稿,胸口起伏劇烈。
“我本以為,這局棋萬無一失!”
他掌心再次壓向案桌,力道極重。
“韓全誨劫駕,神策隨行西去,我以宰相掌南衙、穩長安,就是為了搭起這張牌桌!”
“按路數,朱溫入關中,必走河中!他敢踏蒲阪,李克用、董灼必攔,河中必有大戰!”
崔胤的手指從“河中”一路向東,重重劃到“潼關”。
“隻要他們纏殺在一起,我就以宰輔名分、勤王大義居中調停!借聯軍之勢,一舉拔掉鳳翔、收掉韓建!”
“我連他後路都算死了!乖乖走潼關入京,聯軍扼關,進退由我!他敢亂關中,即刻斷他歸路,逼他退走!”
崔胤猛地抓起案上的鎮紙,狠狠砸在輿圖上。
“我算盡所有路數,唯獨沒算朱溫!”
“隆冬雪天!他敢讓朱友寧三萬兵硬蹚商於險道,直落藍田!韓建軟骨頭,望風而降!”
“等我反應過來,朱溫主力已經進了潼關!不走河中路、不走博弈局,硬生生撕開我所有算計!”
他盯著紙麵,眼底通紅。
“他怎麼敢?他就不怕李克用、董灼把他鎖死關中?”
崔胤搖頭,聲音發啞。
“不是不怕。是他看透了。”
“那兩位都是梟雄,誰肯替我朝堂看門?是我錯了……我把藩鎮當成朝堂棋子,是我天真!”
心腹立在一旁,半晌才低聲開口:“相公,事已至此,悔之無用。戲翻了盤,咱們也得接著唱。”
崔胤閉眼,深吸一口氣。
他抬手抹過嘴角血跡,指尖蹭得猩紅。微微前傾的脊背,一點點重新挺直。
“你說得對。”崔胤睜開眼,目光重新聚起陰冷,“我還是大唐宰相。我沒退,棋就沒輸。”
“立刻重擬檄文,八百裡加急傳四方。”
心腹上前鋪紙研墨。
“通篇盛讚朱全忠。首倡大義,勤王先至,功在社稷,為天下藩鎮表率。”
崔胤停步,視線壓向紙麵。
“但給李克用、王建、董灼的話,藏在文裡。”
“告訴他們,朱溫已經入關中、控門戶。長安棋局,他已經上桌掀桌。”
“再遷延觀望,關中盡歸宣武,到時誰都落不下好處。想保基業,即刻入關勤王。”
他語調變冷。
“再備厚禮、酒肉絹帛,遣使出城犒軍。”
“他要大義名聲,我就把名聲給他架滿。用禮數拖住他腳步,能拖一日,便是一日生機。”
心腹領命,快步退出政事堂。
長安城內人心浮動,朝野惶然。唯獨南衙政事堂內,這位末世宰輔,失態過後、忍痛復盤、再度落子,死死撐住搖搖欲墜的大唐殘局。
……
延州,河西主營。
初春北疆軍府肅然井然。
營區、工坊、靶場隔著五裡隔離地帶,遠處水力機械低沉轟鳴,隨風隱約傳至帳內。
董灼立在巨幅輿圖前,指間捏著一枚嶄新黃銅彈殼。
思芳站在身側,手中捧著剛用信鴿傳回的匯總密報,上前一步遞出。
董灼垂眸掃過紙麵,隨手置在案上。
“朱友寧出藍田,東擊鎮國軍。”
“韓建不支,潼關洞開。”
他抬眼看向輿圖關中地界。
“傳令長安外勤。”
“全程盯死汴軍動向,行軍、紮營、糧草、拔寨,逐項登記核驗。”
“徹查朱溫入關真實兵力與輜重底數。”
董灼看了眼長安位置,視線順勢移到蒲阪渡、同州兩處標記。
“他急於入局,跳過所有博弈舊規,還分兵扼守渡口關隘,防備北岸。”
“既然關中棋局已開,那我們便順勢入局,看誰能笑到最後。”
北疆沉機靜待,關中風雨傾覆,天下大亂的終局序幕,已然拉開。